“山河盟”的成立,如同在動盪的南楚武林湖面上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針。
鬆散卻有效的盟約,王憐花那柄懸而未落卻又無處不在的“閒雲令”,以及他那七位未曾露面、僅存在於傳說中的“師兄弟”,共同構成了一種全新的威懾與平衡。
南楚武林的風氣為之一清,恃強凌弱者收斂,冤屈不伸者有了申訴的渠道(至少是心理上的),中小門派獲得了喘息之機,就連市井百姓,也覺街頭巷尾似乎安寧了不少。
江湖的平靜,從來不是廟堂樂見之事。
尤其當這股平靜,源於一個不受朝廷控制、甚至隱隱凌駕於朝廷威懾力之上的個人威望時。
南楚皇宮,深宮內苑。
年近五旬的南楚王宇文虔,面相儒雅,眼神卻深藏著一絲多疑與陰鷙。
他並非雄才大略之主,守成有餘,開拓不足,最忌憚的便是任何可能威脅王權穩定的因素。
此刻,他正與心腹謀士、中書令屈平,於暖閣內密議。
“屈卿,‘山河盟’之事,你如何看?”宇文虔手指輕輕敲打著案几,聲音低沉。
屈平年約四旬,面容清瘦,三縷長鬚,眼神靈活,最善揣摩上意。
他微微躬身:“陛下,王憐花此人,武功智計深不可測,來歷成謎。
他雖拒盟主之位,隻立‘山河盟’鬆散之約,然其實際影響力,已遠超歷代任何一位武林盟主。
‘閒雲令’所至,各派莫敢不從,此非虛言。長此以往,南楚武林恐只知有‘王公子’,不知有陛下天威啊。”
宇文虔眉頭緊鎖:“朕亦有此憂。此子行事,看似瀟灑不羈,實則步步為營。
破蠱教、敗莊離、挫段水流、壓嶽秀澤,直至立此‘山河盟’,看似為武林除害立規,實則已將南楚武林盡收彀中,卻又不沾手具體事務,滑不留手。
他口稱‘師兄弟八人’,更是令人寢食難安。若其真有異心……”
屈平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低聲道:“陛下,此等人,武力已非尋常軍隊所能制,明面打壓恐適得其反。
然,人心最是易變,尤其武林中人,多疑善妒。
‘山河盟’看似穩固,實則初立,根基未深,各派之間舊有恩怨並未全然消弭,不過懾於王憐花之威暫時隱忍罷了。”
“卿的意思是?”
“離間。”屈平吐出兩個字,“可暗中遣心腹之人,偽裝成江湖散客或小派人士,於酒肆茶樓、市井之間,散佈流言。
便說王憐花整合武林,其志非小,所謂‘師兄弟八人’乃是託詞,實則是暗中培植勢力,下一步便要干預朝政,甚至……有取南楚而代之的野心!
再可稍加挑撥,暗示某些門派,王憐花之所以扶持他們,打壓莊離、巫刑舊部,不過是為剷除異己,將來必行兔死狗烹之事……
謠言如毒,蔓延最快,只要‘山河盟’內部生疑,互相猜忌,王憐花疲於應對內部紛擾,自然無力也無心再擴張影響力,甚至可能因此聲望受損,聯盟瓦解。”
宇文虔沉吟片刻,眼中陰鬱之色更濃:“此計……甚合朕意。
便由屈卿親自安排,務必隱秘,切不可留下把柄。
所需銀錢人手,儘可從內庫與暗衛中調撥。”
“臣,遵旨。”屈平深深一揖,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
謠言,如同初春荒野上的闇火,悄無聲息地燃起,藉助風勢,迅速蔓延。
起初,只是在郢都幾個最魚龍混雜的酒樓角落,有“江湖訊息靈通人士”醉酒後“無意”透露:
聽說那王公子來歷非凡,與北方某個神秘大國關係匪淺,整合南楚武林不過是第一步……
接著,市井間開始流傳“內部訊息”:某某派原本與莊離有舊怨,王憐花故意扶植其打壓莊離殘部,實則是借刀殺人,清除不聽話的勢力,據說下一步就要對曾經依附段水流的幾個世家下手了……
更有甚者,有“逃難而來的北地商人”言之鑿鑿,稱在王憐花故鄉曾見過其與某位“王爺”密會,所圖甚大……
流言蜚語,真真假假,混雜在一起,如同毒霧般侵蝕著人心。
儘管“山河盟”核心的趙歸真、薛明河等人盡力彈壓、澄清,但猜疑的種子一旦播下,便極易在缺乏絕對信任的土壤中滋生。
一些原本就心懷忐忑、或與王憐花並無直接接觸的門派開始暗自嘀咕;
某些被王憐花打擊過的勢力的殘黨則暗中推波助瀾;
甚至“山河盟”內部,幾個關係不睦的門派之間,也開始互相指責對方是王憐花的“嫡系”或“清除目標”。
氣氛,漸漸變得微妙而緊張。
前來溪邊草廬拜訪請教或表忠心的人少了,暗中觀察、打聽訊息的耳目卻多了。
秦懷谷依舊居於溪邊草廬,每日或逗弄溪魚,或研讀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古籍,或調配一些氣味奇特的藥物,似乎對外界風湧毫不知情。
只是,他臉上那抹慣有的、慵懶的笑意,偶爾會變得有些深邃難明。
這一日,他正在用一些曬乾的奇異花瓣與幾種礦石粉末調配著甚麼,動作舒緩,神情專注。
草廬外,趙歸真與薛明河聯袂而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憂色。
“王公子,”趙歸真拱手,語氣沉重,“近日城中流言四起,皆是對公子不利之言,汙衊公子整合武林是別有用心,甚至……甚至有覬覦江山之嫌!
老朽等人雖竭力闢謠,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長此以往,恐盟約生變,人心渙散啊!”
薛明河也道:“此謠言來得蹊蹺,傳播極快,背後定有人推動!
老朽懷疑,是某些不甘失敗的殘餘勢力,或是……朝廷方面……”
秦懷谷輕輕將手中一個碧玉小碗裡的紫色粉末倒入另一個瓷瓶,蓋上塞子,這才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眼看向二老,笑容淡然而篤定:
“趙老,薛老,不必憂心。跳樑小醜,鼓譟而已。這流言從何而起,目的為何,王某心中已有分數。”
“公子已知?”二老驚訝。
“略知一二。”秦懷谷走到窗邊,望向郢都皇城的方向,眼神微冷,“有人坐不住了,覺得這‘山河盟’礙眼,王某這人……太不安分。
想用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逼我就範,或者,讓我知難而退。”
“那公子打算如何應對?是否需要老朽等人召集各派,當眾澄清,揪出造謠者?”趙歸真問道。
“澄清?揪出?”秦懷谷輕笑搖頭,“那太麻煩,也太給他們臉面。
對付陰溝裡的老鼠,最好的辦法不是跟著它們鑽陰溝,而是把光……照進去。”
他轉身,從藥架上取下兩個小巧的瓷瓶,放入袖中,又拿起那柄白玉摺扇。
“二位前輩稍坐,王某去去便回。或許,今日之後,這流言,就該換個方向了。”
說完,不待二老反應,月白身影一閃,已飄然出了草廬,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竹林之外,方向直指郢都皇城!
趙歸真與薛明河面面相覷,心中同時升起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他難道要……直闖皇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