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青石鎮,秦懷谷沿著官道繼續北行。
江南春色漸濃,道旁楊柳依依,稻田青翠,一派祥和。
他步履沉穩,氣息內斂,藏青布衫在微風輕拂下略顯單薄,卻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如山。
行至一處三岔路口,路旁有座簡陋茶棚,供往來行人歇腳。
秦懷谷略感口渴,便走入棚內,尋了張靠邊的空桌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水尚未送上,官道另一端卻傳來陣陣馬蹄聲與喧譁。
只見五六騎疾馳而來,馬上之人皆身著統一制式的碧水色勁裝,腰佩長刀,神情倨傲。
為首者是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精瘦漢子,眼神銳利如鷹,嘴角下撇,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戾氣,正是碧水閣的三閣主,“追風刀”韓滔。
碧水閣在此地算得上一方勢力,門下弟子平日行事便頗為張揚。
這一行人來到茶棚前,勒住馬匹,目光掃過棚內寥寥數位客人,最後定格在獨自飲茶的秦懷谷身上。
韓滔上下打量著他那身不起眼的藏青布衫和樸實無華的氣質,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喲,我當是誰,”韓滔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嘲諷。
“這不是在青石鎮‘行俠仗義’,打跑幾個地痞就敢妄稱‘郭大俠’的那位嗎?
怎麼,真以為會兩下莊稼把式,就能在江湖上闖出名號了?”
他身後幾名弟子立刻發出一陣鬨笑,跟著幫腔:
“三閣主,聽說此人用的還是甚麼‘南山掌法’,聽都沒聽過,怕是哪個山溝裡刨出來的土功夫吧?”
“打贏幾個潑皮無賴也值得吹噓?真是笑掉人大牙!”
“識相的,趕緊跪下給我們三閣主磕個頭,念在你無知,或許還能饒你一回!”
茶棚內的其他客人見是碧水閣的人,且來者不善,紛紛低下頭,不敢出聲,生怕惹禍上身。
秦懷谷放下手中粗陶茶碗,目光平靜地看向韓滔,語氣依舊沉穩:
“在下途經此地,無意與諸位結怨。江湖朋友抬愛,胡亂稱呼,作不得數。”
“作不得數?”韓滔嗤笑一聲,翻身下馬,鏘啷一聲拔出腰間雪亮長刀,刀尖遙指秦懷谷。
“老子今天偏要讓你這虛名變成實禍!讓你知道,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稱‘俠’!給我圍起來!”
幾名碧水閣弟子應聲下馬,手持兵刃,呈半圓形將秦懷谷與茶桌圍在中央,殺氣騰騰。
秦懷谷緩緩站起身,眉頭微蹙:“閣下何必苦苦相逼?”
“少廢話!接招!”韓滔厲喝一聲,不再多言。
他既號“追風刀”,刀法果然快如疾風!
只見他身形一錯,手中長刀化作一道銀色閃電,帶著刺耳破空聲,直劈“郭靖”面門!
刀光凌厲,速度驚人,顯然浸淫刀法多年,確有囂張的本錢。
面對這迅捷狠辣的一刀,“郭靖”卻不慌不忙,腳下微移,右掌看似緩慢地抬起,迎向刀鋒。
掌風沉凝,後發先至,竟在間不容髮之際,以肉掌邊緣精準無比地拍在刀身側面!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韓滔只覺刀身傳來一股渾厚柔韌的力道,快刀劈砍的勢頭竟被硬生生帶偏,擦著秦懷谷的耳畔掠過,斬在空處。
他心中一驚,手腕急轉,刀光迴旋,橫削秦懷谷腰腹!
然而秦懷谷左掌早已等在那裡,又是輕輕一拍一按,將其攻勢化解於無形。
韓滔怒吼連連,刀法徹底展開,如狂風暴雨,一刀快過一刀,銀亮刀光織成一片光網,將秦懷谷周身籠罩。
劈、砍、削、撩、刺,招招狠辣,皆奔咽喉、心口、丹田等要害而去,顯然存了殺人立威之心。
然而,秦懷谷便如激流中的磐石,任憑刀光如何洶湧,他始終屹立不倒。
一雙肉掌或拍或按,或引或帶,動作看似笨拙緩慢,卻總能妙到毫巔地截住刀勢最盛之處。
掌風過處,韓滔那凌厲的快刀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十成威力去了七八成,竟連對方的衣角都未能碰到!
南山掌法在他手中,化腐朽為神奇,守得滴水不漏。
韓濤久攻不下,心中又驚又怒,臉上戾氣更盛。
他眼見尋常招式奈何不了對方,眼中兇光一閃,刀法陡然變得更加詭譎狠毒,不再侷限於攻擊秦懷谷。
刀鋒所向,開始有意無意地掃向四周桌椅,甚至波及到不遠處戰戰兢兢的茶棚老闆和其他客人,引得一片驚呼躲閃。
秦懷谷見狀,眉頭皺得更緊,掌勢微變,分心護住周遭無辜,口中沉聲道:“閣下如此不顧他人安危,未免太過!”
“顧你娘!”韓滔獰笑,攻勢更急。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個約莫五六歲、原本躲在母親身後的孩童,許是被這刀光劍影嚇壞了,竟哭著喊了一聲“娘”,不管不顧地從角落裡跑了出來,直直衝向了戰圈中央!
韓滔正一式力劈華山斬向秦懷谷,那孩童恰好跑至他刀勢籠罩之下!
眼看雪亮刀鋒就要將這無辜幼童一劈兩半!
茶棚內響起一片驚恐的尖叫,孩童的母親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軟倒在地。
千鈞一髮!
秦懷谷瞳孔驟縮,一直沉穩如山的氣息陡然爆發!
他身形如電,比快刀更快!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秦懷谷已掠過數尺距離,一把將那嚇傻的孩童攬入懷中,同時毫不猶豫地轉身,以自己的寬闊後背,硬生生迎向那收勢不及的凌厲刀鋒!
他本可輕易避開,甚至反制,但懷中抱著孩童,任何閃躲或對攻都可能傷及這脆弱生命。
唯有硬抗!
韓滔眼見秦懷谷竟將空門大開的背心對準自己,眼中閃過一絲狂喜與殘忍!
真是天賜良機,他非但沒有收刀,反而將全身內力灌注臂膀,刀勢更急更猛,狠狠朝著那毫無防備的後心劈落!
這一刀若中,便是鐵石也要被斬開!
“小心!”圍觀者中有人失聲驚呼。
然而,就在刀鋒即將及體的剎那,秦懷谷攬著孩童,頭也未回,左腿卻如裝了機簧般向後猛地一記橫掃!
這一掃,看似隨意,卻蘊含著他沛然莫御的雄渾內力,更引動了降龍十八掌中精妙絕倫的卸力打力法門神龍擺尾!
“嗚——!”
腿風過處,竟隱隱帶起一聲低沉威嚴的龍吟!
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掃在韓滔持刀手腕與胸口之間!
“噗——!”
韓滔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轉為極致的驚駭與痛苦!
他只覺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巨力如同洪荒巨龍的尾鞭狠狠抽擊在身上!
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五臟六腑彷彿瞬間移位!
一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茶棚的木柱上。
又軟軟滑落在地,手中長刀“噹啷”落地,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電光火石間的逆轉驚呆了。
從孩童遇險,到秦懷谷救人,再到韓滔被一擊斃命,不過呼吸之間。
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秦懷谷緩緩轉過身,將懷中兀自哭泣的孩童交還給那連滾爬爬衝過來的母親。
婦人接過孩子,抱著失聲痛哭,不住地向秦懷谷磕頭。
秦懷谷目光掃過地上韓滔的屍身,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他本不欲殺人,奈何……目光隨即轉向那些早已嚇傻、面無人色的碧水閣弟子。
那些弟子見三閣主竟被對方一招斃命,肝膽俱裂,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氣焰?
發一聲喊,連馬匹和同伴屍首都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作鳥獸散,逃入官道旁的樹林,瞬間沒了蹤影。
直到此時,茶棚內外呆滯的眾人才彷彿回過神來。
“殺得好!”
“這韓滔平日欺男霸女,早該有此報應!”
“多謝大俠救命之恩!”
“郭大俠威武!”
劫後餘生的茶客與路人紛紛圍攏過來,臉上帶著激動與敬畏,七嘴八舌地表達著感激與讚歎。
看向秦懷谷的目光,充滿了由衷的敬佩。
秦懷谷對著眾人微微抱拳,並未多言。
他走到茶棚老闆面前,取出些銀錢放在桌上,算是賠償打壞的桌椅。
隨即在眾人崇敬的注視下,揹負雙手,邁開沉穩的步伐,繼續沿著官道向北行去。
藏青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道路盡頭,但“郭靖”之名,連同他掌斃碧水閣三閣主“追風刀”韓滔、於快刀下救回無辜孩童的事蹟。
卻如同長了翅膀,隨著南來北往的行人,在這大梁武林的一角,開始悄然傳播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