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官獲准，印信交割完畢，紫宸宮內的私人物品也已收拾停當，只餘幾件隨身之物。
長安城的喧囂與權謀，似乎正漸漸從秦懷谷身上剝離。
然而，在徹底轉身、踏入山野雲霧之前，他尚有幾件緊要之事需做安排。
這其中，最為關鍵的，便是他親自收入門下的幾位弟子，尤其是身為皇孫，已然在朝堂軍中嶄露頭角的李承乾。
夜色深沉，紫宸宮偏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將人影拉得悠長。
秦懷谷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靜坐。
不多時，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挺拔矯健的身影邁入，身著常服，眉宇間已褪去不少稚氣，多了幾分沉穩與幹練，正是三弟子李承乾。
“弟子承乾，拜見師父。”李承乾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對師尊一如既往的恭敬。
“坐。”秦懷谷指了指對面的蒲團，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弟子。
北疆風沙的磨礪，軍旅生涯的洗禮，以及最近朝堂鉅變的親身經歷，都在這個年輕皇孫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他不再僅僅是那個需要庇護的孩童，而是已然立下軍功，在將士中建立起威望，甚至能在關鍵時刻向皇帝提出合情合理建議的皇室子弟。
“承乾，”秦懷谷開口，聲音不高，卻直入主題，“為師不日便將離京，前往武當。臨行之前，有些話，需與你交代清楚。”
李承乾神色一凜，腰背挺得更直：“師父請講，弟子謹記。”
“你如今根基，已然不淺。”秦懷谷緩緩道，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軍中，有你大師兄薛禮，他勇武沉穩，深得軍心，更是你父王倚重之將；
北疆舊部，感念昔日恩義，亦是可用之力，此為你武備之基。”
他頓了頓，繼續道：“文臣方面，魏徵耿直，裴元敬務實，蕭瑀念及你為其姐蕭後進言之情。
房玄齡、杜如晦更是忠心輔佐你父王，維護國本正統。
這些人，或明或暗，皆可為你所用，亦是穩定朝局的關鍵。
你身為皇長孫，名分早定，只要不犯大錯，不主動捲入不必要的紛爭，這未來儲君之位，未來便無人能輕易動搖。”
這番話，將李承乾目前所擁有的，或潛在擁有的勢力，清晰地剖析出來。
李承乾自己雖有所感，卻從未如此係統地被點明，心中不由一震，對師父的洞察力更是佩服。
秦懷谷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格外凝重：“然，根基越穩，越需懂得藏鋒守拙。承乾，你需謹記四字——潛龍勿用。”
李承乾目光微動，這四個字，師父曾多次提及，他亦深以為然，此刻聽來，感受卻更為深刻。
“何為‘潛龍勿用’？”秦懷谷自問自答，“非是讓你庸碌無為，畏縮不前。
而是要你收斂鋒芒，不爭不搶，不出無謂的風頭。
將精力沉潛下來，潛心學習治國之道，揣摩帝王心術，觀察朝臣百態，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平素只需謹守本分，做好分內之事，贏得你父王與朝野的認可與信賴。
真正的較量，不在日常的瑣碎爭執，而在關乎國本、決定大局走向的關鍵時刻！
到那時，方是你顯露爪牙，一錘定音之時！
在此之前，任何不必要的張揚、急躁、乃至結黨營私的跡象，都是取禍之道，只會引來猜忌，毀掉你多年積累的根基！”
秦懷谷的目光如同利劍，彷彿能穿透李承乾的內心：
“你年輕氣盛，又有軍功在身，難免有按捺不住，想要更快證明自己之時。
此乃人之常情，卻也是最大的危險！務必時刻警醒，剋制此心！
記住，對你而言，時間，是最好的朋友。穩，勝過一切急功近利！”
李承乾聽得心潮起伏，背後隱隱滲出冷汗。
他知道師父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自己確實有時會因為看到某些事情，或聽到某些議論，而產生急躁情緒，恨不得立刻大展拳腳。
此刻被師父點破，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那絲躁動，鄭重地躬身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
“師父教誨，字字珠璣，如雷貫耳！弟子明白！‘潛龍勿用’四字，弟子早已刻在心中。
日後定當時時警醒，克己修身，不爭不顯，潛心學習，以待天時！
絕不敢辜負師父多年栽培與今日良言！”
看著李承乾真心受教的模樣，秦懷谷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這個弟子，天資聰穎，心性也算堅韌，只要能克服年輕帶來的躁動，未來可期。
“明白便好。”秦懷谷語氣稍緩，“除了明面上的勢力，為師還為你留了一招暗手。”
李承乾抬起頭，眼中露出詢問之色。
“便是你四師弟，懷翊。”秦懷穀道出這個名字。
李承乾微微一怔。
秦懷翊，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似乎只對醫術和讀書感興趣，在師兄弟切磋時總是表現平平的四師弟？
秦懷谷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你四師弟，戰陣韜略，已得我真傳，不在你大師兄薛禮之下；
個人武勇，更是青出於藍，放眼當世，能勝他者，屈指可數。”
李承乾瞳孔驟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完全沒想到，那個看似文弱、不顯山露水的四師弟，竟有如此能耐！
“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秦懷谷繼續道，“懷翊之能，不可輕易示人。
從今往後，明面上，他需長期偽裝，做一個如南朝陳慶之那般，拙於個人武力，甚至需要侍衛保護，但卻精於戰略謀劃、善於運籌帷幄的文士型人物。
他的醫術，也已爐火純青，尤擅解毒療傷，你若遇自身或麾下將領有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症、或是……某些陰私手段，可直接尋他，他自有辦法。”
這竟是一枚埋藏極深的棋子！
一枚足以在關鍵時刻扭轉乾坤的暗棋！
李承乾心中激動，又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師父，四弟他……竟藏得如此之深？”
秦懷谷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僅如此。
這些年來，我傳授懷翊的，遠不止武功醫術。
情報蒐集、分析、人員滲透、據點建立……‘聆風’解散的只是核心，其骨架與部分隱秘網路，早已由懷翊接手、重構。
他手中，掌握著一張不為人知的情報網，其觸角，或許已超出你的想象。”
李承乾徹底震撼了！原來師父早已佈局至此！
秦懷翊，這個平日裡幾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四師弟，竟是師父為他準備的，集絕世武力、高超醫術、深沉智謀以及龐大情報網路於一身的終極暗手！
“這張網，平日裡只會靜靜潛伏，收集資訊，不會輕易啟動。
只為日後，在你真正需要的時候，為你提供最關鍵的資訊，執行最隱秘的任務。”
秦懷谷看著李承乾，目光深邃，“承乾，懷翊是你最可靠的臂助，亦是最後的手段。
非到萬不得已，生死攸關，或涉及國本動搖之大事，不可輕易動用，更不可讓外人知曉他的真實底細。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他知，連你父王，亦不可透露分毫。明白嗎？”
李承乾重重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弟子明白！師父深恩，為弟子計之深遠，弟子……弟子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他此刻才真正體會到，師父為他鋪設的道路，是何等周密，何等煞費苦心！
既有明面上堂堂正正的勢力支援，又有隱藏在暗處、足以定鼎乾坤的致命一擊！
“起來吧。”秦懷谷虛扶一下，“該交代的，都已交代。
路，終究要你自己去走。記住，戒急用忍，潛龍勿用。
將來若能謹守此道，大唐盛世，可由你親手開創；若不能……”他未盡之語中，帶著一絲警告與嘆息。
李承乾肅然起身，再次躬身：“弟子，定不負師父期望！”
“去吧。明日，不必來送。”秦懷谷揮了揮手，重新閉上雙眼，彷彿入定。
李承乾深深看了師父最後一眼，將那道在孤燈下顯得愈發超然的身影刻入心底，然後悄然退出偏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他的腳步，比來時更加沉穩，目光也更加堅定。前路雖仍有風雨，但師父已為他點亮了燈塔，鋪設了基石。
潛龍在淵，只待風雲際會！
而那位隱藏至深的四師弟，將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也是最後的底牌。
“承乾啊，師傅已經為你安排的夠多了，如果這樣你都還能如歷史一樣無法上位。
那麼，師傅也無法了，那樣的話，或許也就是你的天命了。”
看著李承乾消失的身影，秦懷谷暗暗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