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門內的血腥氣尚未被晨風吹散,新的波瀾已如暗流般在長安城各處湧動。
秦懷谷護送著肩頭染血、面色蒼白的李建成,並未前往東宮,而是按照既定計劃,徑直轉向秦王府方向。
“蹄踏燕”步履迅捷卻平穩,儘量減少對太子傷處的顛簸。
李建成閉目靠在秦懷谷身後,任由親信侍衛簡單處理著傷口,眉宇間鎖著深深的疲憊與沉痛,更有一絲事態按預定軌道發展後的冰冷決斷。
他們需要儘快抵達秦王府,那裡是下一個關鍵節點。
與此同時,一身血汙玄甲未卸的李世民,已命心腹將士用木匣盛裝了李元吉那面目全非的首級。
他目光沉毅,與同樣渾身煞氣、提著雙鞭的尉遲敬德對視一眼,翻身上馬,在一隊精銳玄甲軍的護衛下。
脫離依舊在肅清殘敵、收押俘虜的玄武門,直奔皇宮大內,直指兩儀殿!
皇宮之內,此刻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與暗流洶湧。
李淵早已在宦官驚慌失措的稟報中得知了玄武門方向的驚天動地,此刻正焦灼不安地在兩儀殿內來回踱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殿外侍衛明顯增多,氣氛緊張,一些訊息靈通的嬪妃、近侍早已嚇得躲了起來,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恐慌。
當李世民與尉遲敬德一身血腥、甲冑染塵地踏入兩儀殿時,李淵的腳步猛地頓住。
目光先是落在次子那雖然疲憊卻異常堅定的面容上,隨即,便死死釘在了尉遲敬德手中捧著的那個敞開的木匣之上!
木匣之內,李元吉那顆曾經囂張跋扈的頭顱,此刻凝固著驚恐與不甘,血肉模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元吉……吾兒!!!”
李淵如遭雷擊,身形猛地一晃,踉蹌後退,若非身旁內侍及時扶住,幾乎癱軟在地。
他伸出的手指劇烈顫抖,指向那木匣,老淚瞬間縱橫,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撕心裂肺的痛楚。
“世民!你……你竟敢……弒殺親弟?!你……” 無邊的怒火與悲痛瞬間淹沒了這位大唐開國皇帝。
他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殺機,厲聲喝道:“侍衛!給朕……”
“父皇息怒!請容兒臣稟明真相!”李世民“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洪亮,打斷了李淵即將出口的擒拿命令。
他抬起頭,目光坦蕩而沉痛,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並非兒臣要殺元吉。
而是元吉勾結滎陽鄭氏、博陵崔氏、河東裴氏等多家世家,蓄養私兵,於今日玄武門內設下埋伏,欲將兒臣與大哥太子一併誅殺,行那謀朝篡逆之舉!”
“胡說!”李淵根本不信,怒火更熾,“元吉豈會……”
“陛下!”尉遲敬德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將那木匣往前一送,濃烈的血腥氣直衝李淵鼻端。
“齊王伏兵盡出,刀劍加身之時,可曾念及兄弟之情?
若非冠軍侯拼死護衛秦王,若非玄甲軍及時趕到,此刻躺在匣中的,便是秦王與太子的頭顱!
末將親手格殺此獠,乃是為國除奸,為秦王雪恨!陛下若不信,可即刻派人查驗玄武門戰場!
看看那些伏屍在地的,有多少是身著禁軍服飾的世家死士!看看他們身上,是否帶有世家的印記!”
尉遲敬德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李淵心頭。
他看著木匣中兒子猙獰的首級,再看看下方跪地不起卻脊樑挺直的李世民,以及那煞氣騰騰、言之鑿鑿的尉遲敬德,一股冰冷的寒意陡然從心底升起,瞬間澆滅了不少怒火,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疑和後怕。
李世民抓住時機,語速加快,將李元吉如何與世家勾結,如何調配伏兵,如何在玄武門內驟然發難,世傢俬兵如何公然持械出現在宮禁重地……一樁樁,一件件,清晰道來。
他沒有提及與李建成、秦懷谷的既定計劃,只將矛頭牢牢對準已死的李元吉和那些膽大包天的世家。
“……父皇,宮門禁地,伏兵逾千,甲冑兵器俱全!此非謀逆,何為謀逆?!
元吉年幼,或受奸人蠱惑,然世家狼子野心,覬覦我大唐神器,已然昭然若揭!
今日若非兒臣僥倖得脫,他日刀兵所向,便是父皇之丹墀寶座!”
李世民最後一句,如同利劍,直刺李淵最深的恐懼。
李淵的臉色由震怒轉為鐵青,再由鐵青化為一種摻雜著悲痛、憤怒與被背叛感的灰敗。
他無力地跌坐回龍椅,手指死死抓著扶手,骨節發白。
他相信了。由不得他不信!
尉遲敬德手中的頭顱,李世民身上的血跡,以及那邏輯清晰、細節詳實的控訴,還有對世家勢力尾大不掉的長期隱憂……
一切都在指向那個他最不願相信,卻不得不信的可怕事實。
“世家……好一個世家……朕待他們不滿……他們竟敢……竟敢……”李淵的聲音低沉而顫抖,充滿了被臣子背叛的痛心與帝王被觸犯逆鱗的暴怒。
“傳旨!即刻封鎖長安各門!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給朕查!徹查!所有參與此事的世家,一個都不準放過!”
就在兩儀殿內風雲變色、李淵痛下決心之時,秦王府外,卻是另一番劍拔弩張的景象!
秦王府邸,此刻已化作一座孤懸的堡壘。
府門緊閉,門板上遍佈刀砍斧劈、槍刺箭鑿的痕跡,甚至有幾處出現了細微的裂縫,門後的橫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府牆之上,秦瓊渾身浴血,手持長槍,如同磐石般屹立在最前方,他身後,秦家十四騎分成三組,輪番據守,箭無虛發,將任何試圖攀牆而上的東宮士兵射落。
牆外,黑壓壓一片盡是東宮衛率,怕不下七八百人!
為首一員悍將,正是東宮翊衛車騎將軍薛萬徹!他手持一柄開山巨斧,鬚髮戟張,雙目赤紅,正聲嘶力竭地督戰猛攻!
“快!撞開府門!救出太子殿下!”薛萬徹的吼聲如同霹靂。
他得到訊息含糊,只知玄武門劇變,齊王身死,太子下落不明,疑似被秦王府扣押。
護主心切之下,他不及細查,立刻點齊東宮最為精銳的兵馬,狂飆突進般殺到秦王府,二話不說便發起了猛攻。
“轟!轟!轟!”
巨大的撞木在數十名壯漢的扛抬下,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擊著秦王府的大門。
門板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門後的支撐物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弓箭手!壓制牆頭!”薛萬徹揮斧指向牆頭奮戰的秦瓊。
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射向牆頭,叮叮噹噹打在牆磚和盾牌上。
秦瓊舞動長槍,將射向自己的箭矢盡數撥開,大吼道:“堅守!不得放一人入府!”
一名秦家騎衛躲閃稍慢,被箭矢射中肩胛,悶哼一聲,被同伴迅速拖下救治。
秦王府的防禦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
秦瓊與秦家十四騎配合默契,依託府牆地利,將有限的兵力發揮到了極致。
他們並不與東宮兵馬正面硬拼,而是利用精準的箭術和靈活的機動,不斷殺傷敵軍有生力量,拖延時間。
府內婦孺早已被安置到安全處所,僕從壯丁也拿起武器協助防守。
儘管府門搖搖欲墜,牆頭壓力巨大,但在秦瓊這定海神針的指揮下,竟硬生生頂住了數倍於己的敵軍狂攻,未讓一人踏入府門半步!
“將軍!府門快撐不住了!”一名東宮校尉興奮地喊道。
薛萬徹臉上露出一絲猙獰,舉起巨斧,準備在府門破開的瞬間親自率隊衝殺進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薛萬徹!住手!”
一聲清越而充滿威嚴的斷喝,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喧囂的戰場上空!
這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蘊含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甚至壓過了撞門的轟鳴和喊殺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長街盡頭,一騎如風馳電掣般狂飆而來!
馬上騎士,紫綬青雲道袍染血,手持銀槍,不是冠軍侯秦懷谷又是誰?!
而在秦懷谷身後,另一匹馬上,坐著一位肩頭裹著厚厚繃帶、臉色蒼白卻目光沉靜的明黃袍服者——正是太子李建成!
“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無恙!”
東宮兵馬頓時一陣騷動,攻勢不由自主地緩了下來。
秦懷谷勒住“蹄踏燕”,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激昂長嘶。
他橫槍立馬,獨自擋在密密麻麻的東宮大軍與搖搖欲墜的秦王府大門之間。
目光如冷電般掃過薛萬徹及其麾下將士,周身散發出的凜然氣勢,竟讓前排計程車兵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薛將軍!你看清楚了!太子殿下在此,安然無恙!秦王府並非囚禁太子之地!”秦懷谷聲音沉肅,字字清晰。
薛萬徹愣住了,他看看秦懷谷,又看看秦懷谷身後馬背上,雖然帶傷卻神情平靜的李建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殿下……您……您這是……”
李建成在馬上微微直起身,忍著肩頭的疼痛,目光掃過自己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
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堅定地開口:“薛將軍,收起兵器,命將士們退下。”
“殿下!可是秦王他……”薛萬徹急道。
“此事與秦王府無關!”李建成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儲君的威儀。
“乃是齊王李元吉,勾結滎陽鄭氏、博陵崔氏等世家,蓄意謀反,於玄武門內設伏,欲害本王與秦王性命!
冠軍侯與秦將軍,乃是護衛本王至此!爾等不明就裡,擅攻親王府邸,已是鑄成大錯!還不速速退兵!”
薛萬徹和他身後的東宮將士們徹底懵了。
他們看著安然無恙的太子,聽著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真相,之前的憤怒和衝動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卻。
攻殺親王府邸,這可是形同謀逆的大罪!若非為了救太子,他們絕不敢如此。
如今太子親口證實此為誤會,且謀逆者是齊王和世家……
薛萬徹臉上的猙獰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後怕與惶恐。
他看了看橫槍立馬、氣勢逼人的秦懷谷,又看了看牆頭依舊嚴陣以待的秦瓊,最後目光落回李建成身上。
猛地將巨斧往地上一頓,單膝跪地,抱拳嘶聲道:“末將……末將魯莽!驚擾殿下,冒犯秦王府!請殿下治罪!”
隨著他的跪倒,身後黑壓壓的東宮兵馬,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紛紛放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
秦王府門前,那令人窒息的殺伐之氣,瞬間消散。
只剩下滿地狼藉的箭矢、破損的盾牌,以及那扇飽經摧殘、卻終究未曾被攻破的府門,無聲地訴說著方才戰鬥的激烈,與秦王府驚人的防禦力量。
秦懷谷見狀,緩緩收回了銀槍。
牆頭上的秦瓊,也暗暗鬆了口氣,但手中長槍依舊緊握,警惕地注視著下方的動靜。
李建成看著跪倒一地的部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疲憊地揮了揮手:
“罷了,你等也是護主心切……薛萬徹,收攏兵馬,退回東宮候命,未有本王或陛下旨意,不得妄動!”
“末將遵命!”薛萬徹重重抱拳,立刻起身,開始大聲呵斥著整頓隊伍。
秦懷谷撥轉馬頭,對牆上的秦瓊微微頷首示意,隨後護著李建成,在一眾東宮兵馬複雜目光的注視下,緩緩走向那扇緩緩開啟的秦王府大門。
一場足以燎原的大火,終於在爆發的前一刻,被及時遏止。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長安城的風暴,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