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谷“我來救秦王”六字餘音尚在沉悶的空氣中震顫,人已動如脫兔。
他拂袖轉身,不再看身後神色各異的四人,目光銳利如鷹隼,鎖定榻上氣息奄奄的李世民。
幾步跨至榻前,紫綬青雲道袍下襬旋動,已然盤膝坐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注。
“王妃,請稍退半步。”他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長孫王妃下意識地鬆開緊握夫君的手,向後挪了挪,淚眼朦朧中帶著全然的信任與祈求。
秦懷谷深吸一口氣,眼簾微垂,周身氣息瞬間變得沉靜而淵深。
他雙掌緩緩提起,掌心隱隱有溫熱氣息流轉,旋即穩穩按在李世民背心“靈臺”“至陽”兩處大穴之上。
掌力不剛不猛,卻帶著一股精純無比、綿綿泊泊的奇異內力,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悄然滲入李世民冰涼的軀體。
這內力迥異於厲若海的剛猛路數,更偏向陰滋養,正是源自胡青牛醫道一脈的獨門心法混合了武當九陽功,最擅探查病灶,梳理經脈,化解異種勁力與毒素。
內力甫一入體,秦懷谷眉頭便是一緊。
李世民體內情形,比御醫所言更為兇險複雜!
數股性質迥異、卻同樣陰狠霸道的毒素,如同跗骨之蛆,盤踞在其奇經八脈、五臟六腑之中。
這些毒素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相互糾纏、撕扯、催化!
一股毒素剛被內力稍稍壓制,另一股便驟然活躍,衝擊受損的經脈;
而當試圖引導其中一股時,另外幾股又會產生詭異的吸力或排斥,使得毒素牢牢紮根,難以分割驅逐。
它們彼此之間達成了一種詭異的、毀滅性的平衡,不斷侵蝕著宿主的生機,卻又因相互牽制。
未曾瞬間爆發奪命,如同凌遲般緩慢而痛苦地消磨著生命之火。
御醫所言“相生相剋”,竟是如此殘酷的景象!
秦懷谷心念電轉,深知強行拔毒,稍有不慎便會打破這危險的平衡,導致毒素瞬間反噬,神仙難救。
他屏息凝神,將內力催發至極致,心神完全沉入李世民體內。
精純柔和的內力,化作無數股更細微的涓流,小心翼翼地避開主要經脈的脆弱處,如同最靈巧的織工,穿梭在毒素交織的羅網之中。
內力並非硬撼,而是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包裹向那些盤踞的毒質,一點點地滲透、安撫、剝離。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與內力。
秦懷谷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按在李世民背心的雙掌卻穩如磐石。
他必須精準控制每一分內力的輸出,既要足夠強大以撼動頑固的毒素,又要極致柔和以避免對李世民本就受損的經脈造成二次傷害。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緩流逝。
內室之中,落針可聞。
李淵緊握著拳頭,指甲幾乎掐入掌心,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榻上兩人。
長孫王妃雙手交疊捂在胸前,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秦瓊站在門口,如同一尊鐵塔,目光在秦懷谷和李世民之間來回掃視,肌肉緊繃。
李建成則面色複雜地站在稍遠處,眼神深處藏著難以言喻的緊張。
不知過了多久,異象陡生!
先是秦懷谷頭頂,一縷縷白色霧氣嫋嫋升起,初時淡薄,繼而越來越濃,如同蒸籠開釜。
緊接著,昏迷中的李世民頭頂,竟也逸出絲絲白氣,只是那白氣之中,隱隱夾雜著一縷縷極淡、卻令人心悸的黑色絲線!
兩人頭頂白霧蒸騰,黑氣繚繞,景象詭異而震撼。
室內溫度似乎都升高了幾分,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腥甜氣息,那是毒素被內力逼出、混合著體內濁氣的表現!
長孫王妃忍不住用手帕捂住口鼻,眼中擔憂更甚。
李淵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懷谷臉色微微發白,顯然消耗巨大,但眼神依舊銳利專注。
他正在做最關鍵的一步,將那些已被內力初步包裹、剝離的混合毒素,從臟腑深處,沿著特定的經脈路徑,緩緩向上牽引!
這個過程更是兇險萬分,如同在鋼絲上行走。
毒素在經脈中移動,帶來劇烈的痛苦,即便在昏迷中,李世民的身體也開始無意識地輕微抽搐。
眉頭緊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終於!
當那混合著毒素的內力洪流被強行牽引至喉間。
李世民身軀猛地一顫,喉嚨劇烈滾動!
“哇——!”
一大口粘稠、腥臭、色澤暗黑如墨的血液,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黑血並非濺射,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凝聚成一股,重重砸落在床榻前光潔的青石板地面上。
“嗤——!”
一陣令人牙酸的輕微腐蝕聲響起!
那攤黑血落處,堅硬的青石地面竟冒出縷縷刺鼻的黑煙,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坑窪!
這血中蘊藏的毒性,竟猛烈如斯!
噴出這口黑血後,李世民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下來,臉上那層駭人的青黑之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大半。
雖然依舊蒼白如紙,但呼吸卻明顯變得悠長、平穩了許多,不再是之前那遊絲將斷的模樣。
秦懷谷緩緩收回雙掌,頭頂白霧漸漸消散。他長長吁出一口濁氣,額間汗珠滾落,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看向一旁幾乎虛脫的長孫王妃,聲音略顯沙啞,卻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王妃,扶秦王躺好,小心莫觸到地上毒血。”
“秦王體內大部分肆虐的毒素已被逼出,性命……已暫時無虞。”
暫時無虞!
這四個字,如同天籟,讓室內所有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
長孫王妃喜極而泣,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李世民放平,用錦被蓋好,避開地上那攤觸目驚心的黑血。
李淵重重地坐回椅中,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老眼之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
秦瓊緊繃的身軀也鬆弛下來,看向秦懷谷的目光中,充滿了感激與敬佩。
李建成也暗自鬆了口氣,無論如何,人救回來了,局面便不至於徹底崩潰。
然而,秦懷谷接下來的話,卻又讓眾人的心懸了起來。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仍在微微腐蝕地面的黑血,又看向榻上面容依舊帶著一絲殘存灰敗之氣的李世民,沉聲道:
“毒素雖大部分排出,但其性烈質詭,已損傷殿下元氣根本,更有少許殘毒深藏骨髓經脈,如附骨之疽,非一時之功可以盡除。
後續還需仔細調理,慢慢拔除餘毒,方能徹底康復。”
危機暫解,但隱患猶在。這場與死神的搏鬥,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