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巨大的陰影已籠罩在頭頂,明德門那巍峨的城樓如同巨獸張開的咽喉,吞噬著南來北往的人流車馬。
城門口兵甲鮮明,守城士卒的眼神比往日更加銳利,盤查也格外細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緊繃。
隊伍速度不得不放緩。
稅銀車隊目標太大,想要快速透過城門查驗,絕非易事。
徐茂公急得額角冒汗,頻頻望向城門,又回頭看向秦懷谷,嘴唇翕動,卻不敢催促。
秦懷谷端坐馬上,目光掃過城門下排起的長隊,又掠過城頭那些隱約增加的巡邏兵士,心念電轉。
押送稅銀是職責所在,但秦王危在旦夕,每一刻都耽誤不起!
他猛地一抬手,整個隊伍應聲而止。
“秦孝!”
“屬下在!”十六騎中,一名面容沉穩、目光堅毅的漢子應聲出列。
秦懷谷聲音沉凝,語速極快:“你率六百精騎,押送稅銀,即刻入城!
不必前往戶部或兵部,直接送往永興坊,紫宸上將軍府!
將稅銀與捷報一併交予公主府長史,言明乃北疆歲賦及絲路捷報,請其代為妥善安置,等候陛下諭令!”
“得令!”秦孝抱拳,沒有絲毫猶豫。
秦懷谷略一沉吟,側身撫了撫身旁照夜玉獅子的脖頸,低聲道:
“老夥計,這次你隨秦孝同行,護好車隊。”
說著,他輕輕一引韁繩,將那匹神駿異常的“蹄踏燕”寶馬的韁繩遞向秦孝。
“蹄踏燕”打了個響鼻,碩大的馬眼看了看秦懷谷,又瞥了瞥秦孝,竟似通曉人意般,主動走到了秦孝馬旁。
秦懷谷安排完畢,不再耽擱,對徐茂公微一頷首:“徐三叔,我先走一步!”
徐茂公剛一點頭,便覺眼前一花!
只見秦懷谷身形微動,紫綬青雲道袍如同一片流雲,已從馬背上飄然而起!
他並未落地,而是足尖在躁動不安的馬鞍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借力騰空。
如同被清風托起,倏忽間便拔高數丈,輕飄飄地落在了明德門高大城牆的中段箭垛之上!
這一下兔起鶻落,快得超乎常人反應!
城上城下計程車卒、百姓只覺一道紫影閃過,定睛看時,那人已立於數丈高的城牆之上,衣袂飄飄,恍若仙人!
“甚麼人!”
“站住!”
城頭守軍這才反應過來,一片譁然,弓弩手瞬間引弓搭箭,對準了那道身影。
秦懷谷對下方的呼喝與指向自己的弓矢恍若未聞。
他立於箭垛,身形穩如磐石,目光已然投向了城內那一片片鱗次櫛比的屋頂。
體內真氣流轉,心法自然運轉,氣息悠長綿密。
下一刻,他左腳在堅硬的青磚箭垛上輕輕一蹬,身形再次拔高,如同展翅的大雁,竟憑空向上又升起丈餘,正是全真教金雁功的提縱妙訣!
升勢將盡之時,右腳尖精準無比地點在更高處一塊微微突出的城樓飛簷上。
身形借力向前一蕩,便如一隻輕盈的雨燕,悄無聲息地越過了寬闊的城牆與馬道,穩穩落在了城內一側一座三層酒樓的歇山頂上!
瓦片未響,塵埃未驚。
從城外躍上城頭,再自城頭飄落城內屋頂,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呼吸之間。
城下驚呼聲、城上呵斥聲此刻才如同潮水般湧起,卻已追不上那道身影。
秦懷谷足尖甫一沾及屋瓦,便不再停留。
體內精純內力灌注雙腿,身形如一道淡紫色的輕煙,在連綿起伏的屋頂之上疾馳起來!
長安城坊市格局嚴謹,裡坊之間街道寬闊,但坊內屋舍密集,高低錯落。
秦懷谷將輕功施展到極致,時而在平整的廡殿頂上踏波而行。
時而躍過數丈寬的坊牆,時而踩著翹起的飛簷借力轉折,身形起伏不定,卻始終保持著驚人的速度。
他避開了人流如織的天街御道,專挑屋舍連綿的裡坊區域直線穿行。
腳下或是一片片青灰筒瓦,或是富貴人家琉璃瓦反射的日光,偶有驚起的宿鳥,也只能撲稜著翅膀,看著那道身影一掠而過。
街巷中的百姓,大多隻覺頭頂似有一陣微風吹過,下意識抬頭,卻只見藍天白雲,屋宇寂靜,彷彿剛才那瞬間的眼花只是錯覺。
唯有少數幾個恰巧仰頭的孩童,指著天空一道模糊消散的紫影,發出驚訝的叫聲,卻很快被大人的呵斥聲打斷。
秦懷谷心無旁騖,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從城南至城東北永興坊秦王府的最佳路徑。
身形在屋頂瓦壟間縱躍如飛,每一次落足都輕如鴻毛,堅硬的瓦片不曾碎裂半分,甚至連積年的灰塵都未被驚擾。
迎面而來的風颳得道袍緊貼身體,獵獵作響,更添幾分飄逸與迅疾。
與此同時,明德門下。
秦孝深吸一口氣,壓下對侯爺那驚世駭俗行為的震撼,沉聲喝道:
“冠軍侯麾下,押送北疆稅銀及捷報入城,奉令前往紫宸上將軍府!讓開通道!”
他聲音洪亮,帶著沙場特有的煞氣。
守城門將驗過令牌文書,又看到那浩浩蕩蕩、殺氣未散的數百精騎,以及那被嚴密護衛的沉重銀車。
不敢怠慢,更不敢阻攔冠軍侯的車隊,連忙下令兵士分開人群,讓出通道。
隊伍再次啟動,駛入長安城。
“蹄踏燕”果然神異,不需秦孝過多操控,自行跟在隊伍一側,馬頭高昂,耳朵不時轉動,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進入城內,氣氛愈發微妙。
雖然街市依舊繁華,人流如織,但一些暗巷角落,似乎總有幾道窺探的目光掃過這支帶著邊塞風塵與血腥氣的隊伍。
當車隊行至西市附近一處相對擁擠的街口時,幾名看似尋常的挑夫腳力,突然像是被擁擠的人流推搡著,歪歪斜斜地撞向押運銀車的騎兵!
幾乎在同一瞬間,“蹄踏燕”猛然發出一聲高亢入雲的嘶鳴!
這嘶鳴不同於尋常馬叫,帶著一種穿透金石般的警告意味,震得周圍行人耳膜發麻!
那幾名“挑夫”被這突如其來的嘶鳴駭得動作一僵。
護衛銀車的騎兵都是百戰老卒,瞬間反應過來,刀鋒半出鞘,厲聲呵斥:“退開!”
冰冷的殺氣瀰漫開來,那幾名挑夫臉色一變,慌忙低下頭,混入人群消失不見。
秦孝眼神一冷,握緊了刀柄。
“蹄踏燕”則恢復了常態,只是依舊昂首闊步,那雙靈動的馬眼偶爾掃過某些方向,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
隊伍繼續前行,有了這次警示,所有護衛更加警惕。
而“蹄踏燕”的存在,彷彿一個無形的預警機,任何帶著惡意或過分關注靠近稅銀隊伍的人或車輛。
都會引來它或暴躁、或警告的嘶鳴與蹄踏,讓秦孝等人能提前防範。
這條通往永興坊的路,因這匹通靈寶馬,竟走得有驚無險。
而在他們的頭頂,那道紫色的身影,早已穿越了半個長安城,距離那座此刻牽動無數人心絃的秦王府,越來越近。
屋宇在腳下飛速倒退,秦懷谷的目光已然鎖定了前方那片規制宏大、此刻卻籠罩著一層無形壓抑氣氛的府邸。
秦王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