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羅斯城,狼頭王帳。
金盃被狠狠摜在地上,醇厚的馬奶酒濺溼了華麗的地毯。
阿史那咄苾額角青筋暴起,一雙鷹眸赤紅,死死盯著跪在下方、渾身塵土血跡、瑟瑟發抖的殘兵。
那是從狼山僥倖逃回的幾名騎兵。
“廢物!一群廢物!”阿史那咄苾的怒吼震得王帳嗡嗡作響,“百人的使團,一千護衛!
連狼山都到不了?還被不知哪裡來的馬賊劫了?黃金狼旗呢?!本汗的使者呢?!”
“可……可汗……”殘兵頭目牙齒打顫,語無倫次,“不……不像是普通馬賊……太……太厲害了……
將軍一個照面就……他們就幾十個人,守在山口,我們衝不上去……”
“幾十個人擋住你們一千?”阿史那咄苾氣得幾乎要發笑,但看著手下那驚魂未定的慘狀,一股寒意夾雜著暴怒直衝頭頂。
黃金狼旗!那是西突厥汗權的象徵!使者被擒,聖物失落,這是對他阿史那咄苾,對整個西突厥王庭的奇恥大辱!
若不能迅速奪回,他在各部族中的威望將一落千丈。
“集結!立刻給本汗集結兩萬王庭鐵騎!”阿史那咄苾猛地抽出腰間鑲嵌著寶石的彎刀,刀鋒指向狼山方向,聲音嘶啞而充滿殺意。
“本汗要親自去,把那些不知死活的蠢賊碾成粉末!把聖旗奪回來!用他們的頭骨,做成本汗的酒器!”
“可汗三思!”一名老成的將領急忙勸阻,“唐軍主力就在左近,此時大軍出城,萬一……”
“沒有萬一!”阿史那咄苾粗暴地打斷他,刀鋒幾乎抵到那將領鼻尖。
“唐軍?他們現在恐怕還在為怎麼啃碎葉城留下的硬骨頭髮愁!
區區馬賊,也敢捋本汗虎鬚?速去!延誤者,斬!”
沉重的怛羅斯城門在絞盤刺耳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
阿史那咄苾一馬當先,身披金甲,猩紅披風在身後獵獵飛舞。
兩萬西突厥最精銳的王庭騎兵如同黑色的鐵流,湧出城門,蹄聲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顫抖,朝著三十里外的狼山狂飆而去。
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狼山腳下,那片被選定為伏擊場的丘陵溝壑間,此刻靜得可怕。
一萬唐軍精騎隱藏在反斜面的窪地、灌木叢和岩石之後,人與馬都銜枚,刀槍緊握,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戰馬不安的噴鼻聲。
薛禮伏在一處視野極佳的石稜後,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官道的盡頭。
他手中那杆方天畫戟斜插在身旁的土地上,冰冷的戟刃反射著正午有些毒辣的陽光。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遠方地平線上,一道粗大的煙塵龍捲般升起,伴隨著悶雷般的馬蹄聲,迅速逼近。
“來了。”薛禮低語一聲,聲音平靜,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他緩緩抬起手,身後,傳令兵屏住呼吸,握緊了號角。
黑色的洪流湧入伏擊圈。
阿史那咄苾復仇心切,大軍行進速度極快,先鋒已然穿過谷地中部,中軍大纛之下,那金甲紅披風的身影清晰可見。
就是現在!
薛禮猛地揮下手!
“嗚——嗚嗚——!”蒼涼而激昂的進攻號角瞬間撕裂了山谷的寂靜!
“殺!”
如同地底噴發的火山,無數唐軍騎兵從隱藏處暴起!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兩側山脊傾瀉而下,瞬間射亂了西突厥騎兵的前陣!
薛禮翻身上馬,抄起方天畫戟,一夾馬腹,戰馬如同離弦之箭衝出!
“大唐薛禮在此!胡酋授首!”聲如驚雷,在整個山谷迴盪!
他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直插西突厥軍隊的腰腹!
方天畫戟舞動開來,化作一團死亡的旋風!戟光過處,人仰馬翻!
一名試圖阻攔的西突厥千夫長,連人帶馬被戟刃劈成兩半!
又一名驍將揮舞狼牙棒砸來,薛禮戟杆一橫,硬生生架住,順勢一攪一挑,那驍將便如同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胸口塌陷,眼見不活!
主帥如此悍勇,唐軍騎兵士氣大振,喊殺聲震天動地,如同狂潮般撞入因突然襲擊而陷入混亂的西突厥軍陣中。
阿史那咄苾猝不及防,驚怒交加。“是唐軍!是唐軍的詭計!”
他瞬間明白了,哪裡有甚麼馬賊,根本就是唐軍假扮,引他出城!“穩住!給本汗穩住!殺了薛禮!”
西突厥騎兵畢竟是百戰精銳,初時的混亂過後,在阿史那咄苾和各級將領的嘶吼督戰下,漸漸穩住了陣腳。
他們依仗個人勇武和戰馬優勢,與唐軍絞殺在一起。
一時間,狼山腳下這片不算寬闊的戰場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廝殺聲、兵刃碰撞聲、垂死哀嚎聲混雜成一片,戰況極其慘烈膠著。
唐軍雖佔了伏擊的先手,但兵力處於劣勢,西突厥騎兵困獸猶鬥,一時難以迅速擊潰。
與此同時,怛羅斯城外。
蘇定方立馬於一座臨時壘起的高臺上,面色凝重地望著遠處的雄城。
隨著阿史那咄苾帶走兩萬騎兵,城頭守軍肉眼可見地稀疏了一些,但防禦體系依舊完整。
“進攻!”蘇定方沒有猶豫,令旗揮下。
戰鼓擂響!數以百計的投石機、床弩被力士們奮力拉開,巨大的石塊和粗長的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冰雹般砸向怛羅斯外城城牆和城頭!
磚石碎裂,木屑紛飛,偶爾有倒黴的守軍被巨石碾過或被弩箭釘死在垛口後。
“步卒!攻城!”李道玄親自督陣,揮舞戰刀,厲聲大喝。
數千唐軍步卒頂著盾牌,扛著雲梯,如同決堤的潮水,朝著城牆湧去!
箭矢從城頭如同疾雨般落下,不斷有唐軍士兵中箭倒地,但後面的人立刻填補上空缺,怒吼著繼續衝鋒。
雲梯終於搭上城頭,悍勇的唐軍甲士口銜橫刀,奮力向上攀爬。
城頭守軍則用長矛亂戳,扔下滾木礌石,傾倒燒沸的金汁。
慘叫聲此起彼伏,不斷有唐軍士兵從高高的雲梯上摔落,非死即殘。
一次,兩次,三次……衝鋒的浪潮一次次拍打在怛羅斯堅固的城牆上,又一次次被無情地擊碎。
城牆腳下,唐軍士卒的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染紅了護城河干涸的河床。
攻城器械在守軍密集的反擊下也損失慘重,幾架寶貴的投石機被城頭拋下的火油罐點燃,燃起沖天大火。
“將軍!傷亡太大了!弟兄們衝不上去!”一名渾身浴血的校尉踉蹌著跑到高臺下,嘶聲喊道。
蘇定方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他看著城頭那些瘋狂反擊的西突厥守軍,看著己方將士不斷倒下,心如刀絞。
強攻,代價實在太大了。阿史那咄苾隨時可能回援,時間不站在他們這邊。
狼山戰場,慘烈的絞殺仍在繼續。
薛禮雖然勇不可擋,連續陣斬西突厥數名悍將,但個人武勇在數萬人的混戰中,終究難以瞬間扭轉戰局。
西突厥軍隊穩住陣型後,仗著兵力優勢,漸漸將唐軍壓制,戰局向著不利於唐軍的方向發展。
就在這時,西突厥軍的後方,突然響起一陣騷亂和驚呼!
一支人數不多,卻極其精銳的騎兵,如同匕首般,狠狠捅進了西突厥軍的後腰!
為首一將,年紀雖輕,卻煞氣沖天,正是左臂包紮著、臉色因失血略顯蒼白卻眼神愈發明亮的李承道!
他根本沒做任何休整,在秦懷翊簡單處理傷口後,便召集了狼山之戰倖存下來的三十餘名精銳。
以及附近一支奉命遊弋策應的唐軍騎兵小隊,合兵一處,不顧一切地殺了回來!
“阿史那咄苾!納命來!”李承道目標明確,丈二鐵槍所指,正是那金甲紅披風的西突厥可汗!
他如同瘋虎入羊群,鐵槍施展到極致!秦懷谷所授的槍法,此刻不再是單純的殺戮技巧,更蘊含著一絲玄妙的“道韻”,槍隨心動,意與槍合。
槍影翻飛,看似簡單直接,卻總能於間不容髮之際穿透敵人的防禦,點中要害!
擋在他面前的西突厥騎兵,無人是他一合之敵,紛紛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