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將張掖城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
這座河西重鎮巍然屹立在祁連山北麓,青灰色的城牆高聳入雲,牆面佈滿歲月與戰火留下的斑駁痕跡。
新挖掘的護城河環繞城外,寬達三丈的河面在晨光下波光粼粼,倒映著城頭獵獵作響的阿柴部狼頭旗幟。
薛禮駐馬陣前,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座堅城。
他身後,兩萬五千唐軍嚴陣以待,旌旗如林,槍戟如雲,肅殺之氣在晨風中瀰漫。
好一座雄城。薛禮輕嘆,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
李承乾策馬近前,展開手中精心繪製的城防圖:大師兄,情況比預想的還要棘手。
護城河引的是祁連山雪水,水流湍急難渡。
城牆上箭樓密佈,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守軍數量恐怕不下八千。
馮立拍馬上前,指著城頭林立的守軍說道:元帥,末將建議立即打造攻城器械。
雲梯、衝車、投石機,一樣都不能少,給我十天時間準備,定能破城!
不可!蘇定方立即反對,強攻損失太大。
張掖城牆高池深,若是強攻,至少要付出三成兵力的代價。
不如圍而不攻,斷其糧道,據探子回報,張掖城內儲糧有限,不出一個月,守軍自亂。
高君雅焦躁地插話:可是吐谷渾援軍最快三日內就能趕到。
到時候我們攻城不下,援軍又至,那才真是進退兩難!
再說,城內有一萬守軍,我們這兩萬多人想要完全圍困,兵力也不夠啊。
眾將在陣前爭論不休,各執己見。
薛禮沉默不語,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張掖城牆,手指無意識地在馬鞍上輕輕敲擊,顯然在權衡各種方案的利弊。
這時,一直默默觀察的李承道突然眼睛一亮。
他策馬向前幾步,抬手指向城西:諸位將軍請看!那裡有個水門!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城西牆根處確實有一處不起眼的水門,一道清澈的溪流從此處穿城而過,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李承道興奮地說:我們可以聲東擊西!主力在城東佯攻,吸引守軍注意。
同時派一支精銳從西側水門潛入,裡應外合!
異想天開!高君雅立即反對,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水門必有重兵把守,就算能潛入,也是自投羅網!
阿柴部首領又不是傻子,怎麼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
李承道毫不退讓,據理力爭:正因為水門狹窄,大軍難以透過,守軍反而容易鬆懈。
而且據斥候回報,西城區由烏蘇部駐守,他們與阿柴部並非一心,是被迫參戰,防守必然不會太嚴。
薛禮抬手製止了爭論:回營再議,傳令各營,在城外三里處紮營,保持警戒。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
張掖城的沙盤擺在正中,各位將領圍坐四周。
沙盤製作得極為精細,連水門的位置都清晰可見。
馮立再次強調強攻的必要性:元帥,當斷則斷。
張掖城雖然堅固,但並非牢不可破。
只要我們集中兵力猛攻一點,不信破不了城!
末將願親率先鋒,第一個登上城頭!
蘇定方依然堅持圍城:強攻至少要傷亡三成兵力,這個代價太大了。
我們西征才剛剛開始,不能在這裡就損兵折將。
圍城雖然耗時,但能最大限度儲存實力。
高君雅焦躁地踱步:可是時間不等人啊!
吐谷渾的援軍說到就到...到時候我們攻城不下,援軍又至,那才真是進退兩難!
這時,李承道站起身走到沙盤前,語氣堅定:諸位將軍,我仍主張用水門奇襲之計。
他詳細解釋道:我一直在觀察張掖城的佈防。
城東是阿柴部主力駐守,防守嚴密;城南、城北各有重兵;
唯獨城西,由烏蘇部等附屬部落負責。
這些部落本就不願為阿柴部賣命,防守必然鬆懈。
他指著沙盤上的水門位置:昨夜我特意觀察過,水門處的守軍只有寥寥數人,而且巡邏間隔很長。
若是能組織一支精銳小隊趁夜潛入,定能開啟城門。
高君雅立即反駁:李將軍,你可知道潛入小隊一旦被發現,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這個風險我們承擔不起!
李承道目光堅定:若是勘察證實水門確實防守薄弱呢?我們為何不親自去查探一番?
一直沉默的秦懷谷緩緩開口:承道既有此心,不妨讓他一探。
他轉向薛禮,是否冒險,待勘察後再議不遲。
薛禮沉吟片刻,終於點頭:好,就依長史之言。
承道,你帶承乾去勘察水道,務必小心。
待眾將退出大帳後,秦懷谷對侍立一旁的秦忠使了個眼色。
秦忠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大帳,很快帶著那個投誠的烏蘇部俘虜來到秦懷谷的營帳。
你叫甚麼名字?秦懷谷溫和地問道。
俘虜恭敬地回答:回長史大人,小的叫巴圖,是烏蘇部的牧羊人。
秦懷谷點點頭:巴圖,你可願意幫助我們與烏蘇部取得聯絡?
巴圖立即跪倒在地:長史大人,小的願意!
阿柴部強徵我們的牛羊,逼迫我們的青年為他們打仗,烏蘇部上下早就心懷不滿了。
只要唐軍承諾戰後善待烏蘇部,我們一定全力相助!
秦懷谷取出一枚雕刻著特殊紋路的玉佩遞給秦忠。
你帶著這個信物,跟巴圖一起去見烏蘇部首領。
告訴他,只要他們願意做內應,戰後烏蘇部可以繼續在祁連山下放牧,我還會奏請朝廷,冊封他。
秦忠鄭重地接過玉佩:屬下明白。我們何時出發?
今夜就走。秦懷谷語氣凝重,記住,此行關係重大,務必小心。
夜幕降臨時,兩路人馬悄無聲息地離開大營。
一路是李承道帶著李承乾前往水門勘察,另一路則是秦忠帶著烏蘇部俘虜巴圖,暗中向張掖城方向潛去。
李承道和李承乾藉著月色,悄悄繞到張掖城西側。
兩人換上深色衣裳,馬蹄也用厚布包裹,行進時幾乎不發出聲響。
潛伏在一處灌木叢中,他們仔細觀察著水門的情況。
果然如我所料。李承道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興奮,守軍只有十人左右,而且很是鬆懈。
只見水門處的守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甚至在打盹。
巡邏的隊伍也是無精打采,顯然是敷衍了事。
李承乾取出隨身攜帶的算籌,藉著月光快速計算:按每息行進兩步計算,兩百人的小隊透過需要一刻鐘。
但是要考慮潛入後的行動時間:從水門到西城門,大約需要兩刻鐘;開啟城門需要一刻鐘...
就在這時,一隊巡邏兵從水門附近經過。
兩人立即屏住呼吸,將身形完全隱沒在灌木叢中。
待巡邏兵走遠,李承道才輕聲說:守軍每半個時辰巡邏一次,中間有足夠的時間空隙。
與此同時,在另一條隱秘的小路上,秦忠和巴圖正悄無聲息地向前行進。
巴圖對這條路很是熟悉,帶著秦忠避開了一處處哨卡。
從這邊走。巴圖壓低聲音,這裡有一條獵人走的小路,可以直通烏蘇部的營地。
秦忠默默點頭,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
作為秦家十六騎的首領,他深知這次任務的重要性。
若是能成功說服烏蘇部倒戈,破城指日可待。
兩人在夜色中穿行,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狼嚎。
巴圖對這片土地瞭如指掌,總能找到最安全的路徑。
經過兩個時辰的艱難跋涉,他們終於來到了一處隱蔽的山谷。
前面就是烏蘇部的營地了。巴圖指著山谷中隱約的燈火說道。
秦忠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確認沒有埋伏後,才跟著巴圖向營地走去。
營地門口的守衛看到巴圖,立即迎了上來。
巴圖,你回來了!這些天你到哪裡去了?
巴圖簡單解釋了幾句,隨後說道:快帶我們去見首領,有要事相商。
在營地的中央大帳內,烏蘇部首領仔細檢視著秦忠帶來的玉佩。
那是一枚雕刻著特殊紋路的羊脂玉佩,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秦長史的信物?首領謹慎地問道。
正是。秦忠恭敬地回答,秦長史託我轉告首領,只要烏蘇部願意相助。
戰後不僅可以繼續在祁連山下放牧,朝廷還會冊封首領。
首領沉吟良久,帳中只聞燭火噼啪作響。
終於,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好!我們烏蘇部願意相助。
三日後子時,我們會在西城門接應唐軍。
秦忠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但仍謹慎地問道:不知首領打算如何接應?
屆時我會派親信在西城門值守。首領詳細解釋道。
你們的人從水門潛入後,直接到西城門。我的手下會配合你們開啟城門。不過...
他頓了頓,神色嚴肅:還請秦將軍轉告薛元帥,攻城之時,請務必約束部下,不要傷害烏蘇部的族人。
這個自然。秦忠鄭重承諾,我會親自帶人辨認,確保不會誤傷。
就在秦忠與烏蘇部首領密談之時,李承道和李承乾也已經完成了對水門的勘察,返回了大營。
次日清晨,軍事會議再次召開。李承道將昨夜勘察的結果詳細稟報。
水門守備確實鬆懈。李承道興奮地說道,守軍不過十人,巡邏也流於形式。
更重要的是,西城區的守軍主要是烏蘇部的人,他們與阿柴部並非一心。
李承乾用算籌演示著時間計算:佯攻必須持續兩個時辰,這樣才能確保潛入小隊完成任務。
我計算過兵力配置,城東需要八千人佯攻,才能吸引守軍主力。
同時還要在城南、城北佈置疑兵,讓守軍無法判斷我們的主攻方向。
李承道主動請纓:大師兄,讓我率領潛入小隊吧!我熟悉水性,一定能完成任務。
高君雅仍然反對:太冒險了!萬一計劃洩露,或者水門內有埋伏,這兩百精銳就白白犧牲了!
就在爭論再起之時,秦忠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帳中。
他徑直走到秦懷谷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秦懷谷微微頷首,隨即開口說道:高將軍的顧慮不無道理,不過...
他環視帳中眾將,緩緩說道:秦忠已經與烏蘇部取得了聯絡。
他們願意做內應,會在西城門附近接應潛入小隊。
這個訊息讓帳內頓時活躍起來。
馮立拍案道:既然如此,此計可行!裡應外合,破城指日可待!
蘇定方也點頭:有內應的話,風險就小得多了。
而且能夠速戰速決,避免吐谷渾援軍趕到。
薛禮沉思片刻,目光掃過眾將:既然如此,我們就採用承道的計策。
他轉向李承道:承道,你立即挑選兩百名熟悉水性的精銳士兵,進行特訓。
記住,此戰關鍵就在於你們能否成功潛入並開啟城門。
又對馮立說:馮將軍,佯攻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務必要打得逼真,讓守軍相信我們真的要強攻東門。
最後對蘇定方說:蘇將軍,你率領騎兵在西門附近埋伏,一旦城門開啟,立即殺入城中。
眾將領命,各自準備去了。
李承道特別挑選了兩百名熟悉水性的精銳士兵,開始進行特訓。
這些士兵大多來自江南水鄉,個個水性嫻熟。
特訓內容包括水下潛行、夜間行動、城門開啟等科目。
秦懷谷則取出一批特製的燈具,這些燈具造型奇特,外部包裹著黑布,只在前面留有一個小孔。
這是夜視燈,秦懷谷解釋道,用特殊材料製成,光線集中,在外面幾乎看不到光亮,但在燈前卻如同白晝。
李承道試驗了一下,驚喜地發現這燈果然神奇。
在燈前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丈內的景物,但從側面看卻幾乎看不到光亮。
李承乾則忙著計算各種時間節點和兵力配置。
他在沙盤前不停地演算,確保每一個環節都能無縫銜接。
佯攻必須在子時開始,那個時候守軍最為睏乏。
李承乾對馮立說道,前半個時辰要製造最大的動靜,讓守軍以為這是總攻。
之後可以適當放緩節奏,但絕不能停止。
馮立點頭:明白。我會讓士兵們輪番上陣,保持攻勢不間斷。
蘇定方也在檢查騎兵的裝備:所有騎兵都要輕裝,只帶必要的兵刃。
入城後直取城主府,擒賊先擒王。
薛禮最終拍板:好!就定在三日後月黑之時,發起總攻!
眾將齊聲領命,大帳中瀰漫著大戰前的緊張與期待。
李承道望著沙盤上張掖城的模型,握緊了拳頭。
這個由他發現的破綻,由他提出的奇謀,即將接受實戰的檢驗。
與此同時,在張掖城內,烏蘇部的營地裡,首領正在對親信部署任務。
燭光映照著他堅毅的面容,也映照出烏蘇部族人期待的眼神。
記住,首領沉聲說道,三日後子時,我們要配合唐軍開啟西門。
這是我們烏蘇部重獲自由的機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