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晨光透過薄霧,灑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秦懷谷站在院中,青袍被晨露微微打溼。
他看著三個弟子從不同的方向走來,每個人的神態都各不相同。
李承道步履沉穩,衣襟整齊,神色平靜;
李承乾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繫著腰間的絲絛,臉上帶著幾分期待;
最小的秦懷翊跑得最急,額上帶著細汗,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胡餅。
今日不去校場。秦懷谷起身,青袍拂過案几,懷翊,帶路去工坊。
秦懷翊的眼睛瞬間亮了,三兩口把胡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應道:是!師傅!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前頭,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雀,還不忘回頭催促:師傅,師兄,快些!劉大匠說今日要出窯呢!
穿過還帶著露水的街巷,越往城西走,空氣漸漸變得灼熱。
先是隱約聽見叮噹聲,接著聞到煤煙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等走到工坊大門前,那股熱浪混著金屬撞擊的聲音已經撲面而來。
就是這裡!秦懷翊的聲音在工坊的喧囂中格外響亮,他指著門前兩個正在搬運木料的工匠。
那是張木匠和李木匠,他們做的模具可精細了!
工坊內的景象讓兩個來自長安的少年怔住了。
左邊磚窯的火光把整個區域映得通紅,赤膊的工匠們像在火光中舞動,汗水沿著結實的脊背流淌,在火光下閃著光。
一個年輕的學徒正吃力地推著一車煤塊,臉上的煤灰被汗水衝出一道道溝壑。
右邊鐵匠鋪裡,每一次錘擊都迸濺出金色的火星,叮噹聲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動。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鐵匠正在指導徒弟:力道要勻,落點要準,差一分這刀就廢了!
秦懷翊熟門熟路地領著他們穿過這片喧囂,來到工坊深處。
這裡的空氣更加灼熱,幾座造型奇特的立窯正在冒著青煙。
地上堆滿了灰色的粉末,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
劉大匠!秦懷翊朝一個正在指揮搬運的老匠人喊道。
老匠人轉過身,黝黑的臉上只有眼白和牙齒特別明顯。
他先是對秦懷谷恭敬行禮,然後拍了拍秦懷翊的肩:小郎君今日來得正好,第一窯水泥正要出窯呢。
李承乾已經按捺不住好奇心,蹲在一堆灰色粉末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
這就是水泥?看起來和街上的塵土沒甚麼兩樣。
劉大匠呵呵一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小貴人別急,好戲還在後頭。
他順手從旁邊拿起一個木碗,舀了些粉末,又加了水,熟練地攪拌起來。
李承乾看得入神,忍不住也拿起一個木鏟,學著劉大匠的樣子攪拌。
可他力氣小,沒攪幾下就累得氣喘吁吁,袖口還沾上了灰撲撲的水泥漿。
這麼費力...他嘟囔著,卻不肯放下木鏟,要是能有個省力的法子就好了。
這時,一個年輕的工匠推著獨輪車過來,車上放著幾個木製的模具。
劉大匠接過攪拌好的泥漿,小心翼翼地倒入模具中,用刮板抹平表面。
這些要放在那裡陰乾。劉大匠指著工坊角落一片空地,不能曬,不能凍,得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著。
李承乾好奇地跟過去,看著工匠們將模具整齊地排列好。
他注意到每個模具上都用木炭寫著日期和編號。
這是做甚麼用的?他問一個正在記錄的工匠。
回小貴人,這是記著哪天做的,到時候好看它甚麼時候變硬,硬到甚麼程度。工匠恭敬地回答。
另一邊,李承道的注意力被鐵匠鋪的新玩意吸引了。
一把剛剛淬火完成的腰刀被送到檢驗臺,刀身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刃口處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
這刀...李承道輕聲說,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步。
檢驗的官員認得他,將刀遞近些讓他細看:小郎君眼光準,這是新制的破軍刀。
您看這弧度,在馬上劈砍時最能吃住力。
李承道沒有伸手去碰,只是仔細端詳著刀身的弧線。
他比劃了一個劈砍的動作,若有所思:若是騎兵衝鋒時用這個弧度...應該能省力不少。
正是!檢驗官員讚許地點頭,這弧度是長史親自設計的,試過的將士都說好使。
這時,工坊裡忽然響起一陣喧譁,之前澆築的水泥試塊要脫模了。
李承乾第一個跑過去,擠在最前面。
工匠用木槌輕輕敲打木框,木屑簌簌落下。
當最後一塊木板被取下,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方塊時,李承乾驚訝地了一聲。
他伸手摸了摸,觸手冰涼堅硬;又屈指敲了敲,發出的聲響。
真的變成石頭了!他不可置信地又摸又敲,明明剛才還是泥巴...
一個年輕工匠笑著說:小貴人,這才剛開始變硬呢。
再過幾天,你用錘子都敲不碎它。
李承乾睜大眼睛:幾天?就這麼放著?不用火燒?不用捶打?
就這麼放著。工匠肯定地點頭,它自己就會變硬,神奇吧?
李承乾圍著那塊水泥轉了好幾圈,忽然想到甚麼:那要是用它來修房子,是不是就不用那麼多木頭了?
何止修房子。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工匠接話,修路、築城、建水壩,用處大著呢!
前些日子我們用它補了城牆的一個缺口,結實得很!
李承乾興奮地跑回秦懷谷身邊,連珠炮似的說道:師傅!那個泥巴...硬了!
真的硬了!不用燒也不用打,自己就變硬了!他們說還能修路築城!
秦懷谷含笑看著他:那你覺得,這東西有甚麼用?
李承乾眨著眼睛,努力思考:可以...蓋房子?修路?對了!修城牆!
他越說越興奮,要是用這個修城牆,敵人肯定撞不破!
這時李承道也走過來,手裡還比劃著那個劈砍的動作:師傅,那新刀的弧度很特別,若是用在守城時,應該也能省力。
秦懷谷看看兩個弟子,一個滿腦子都是堅固的城牆,一個專注在省力的刀刃上。
他走到水泥試塊前,用腳踩了踩,紋絲不動,又指向鐵匠鋪飛濺的火星。
你們說,他緩緩開口,是堅固的城牆重要,還是鋒利的刀劍重要?
李承乾脫口而出:城牆重要!敵人進不來就安全了!
李承道卻搖頭:沒有利刃退敵,再堅固的城牆也守不住。
兩人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
李承乾指著水泥塊:你看這個多結實!李承道則握緊拳頭:再結實的城牆也要有人守!
連一旁的秦懷翊也加入戰局:都重要!城牆保護我們,刀劍打敗敵人!
秦懷谷看著三個爭執不休的弟子,忽然笑了。
他指向工坊裡忙碌的工匠:你們看,燒水泥的工匠,和打鐵的工匠,可曾吵過誰更重要?
三人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磚窯旁的工匠正幫著鐵匠拾起掉落的鐵鉗,鐵匠鋪的學徒忙著給燒窯的師傅遞水。
各司其職,默契十足。
工坊裡每道工序都不可或缺。秦懷谷的聲音平和。
就像治國安邦,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水泥築城,是守護的智慧;刀劍鋒利,是進取的勇氣。
李承乾若有所思,再次望向那灰撲撲的水泥塊時,眼神已經不同。
他走到劉大匠身邊,小聲問道:大匠,這個水泥...能不能用來修水渠?
劉大匠眼睛一亮:小貴人說到點子上了!我們正打算在城東試修一段呢!
李承道則默默撫摸著腰間的短劍,走到檢驗官身邊,認真地請教起鍛造的細節。
秦懷谷看著三個弟子各有所得,微微頷首。
這時,一個工匠匆匆跑來:長史,新一批模具已經準備好了,要不要現在澆築?
開始吧。秦懷谷點頭,對弟子們說,你們也去幫忙。
三個少年立刻加入了工匠的行列。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扶著模具,李承道幫忙傳遞工具,連最小的秦懷翊也踮著腳,試圖幫工匠扶穩木框。
工坊裡的敲打聲依舊,爐火正旺。
三個少年在這片喧囂中,第一次真正體會到,那些看似平凡的工匠之手,是如何一點一點鑄就著大唐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