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秦懷谷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李世民臉上的溫和笑意緩緩收斂。
他轉過身,目光首先落在薛收身上,眼神深沉銳利,聲音帶著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
“伯褒,”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你身體抱恙至此,為何一直隱忍不言?
若非懷谷心細如髮,洞察秋毫,適時提醒,本王竟一直被矇在鼓裡,豈非成了刻薄寡恩之主?”
不待薛收回應,李世民語氣轉為不容反駁的堅定:“也怪我,終日被軍國大事縈繞,竟疏忽了對身邊人的體恤。
從今日起,懷谷為你斟酌的方子,我會親自盯著你按時服用,他傳授的那套五禽戲,我也會每日督促你勤加練習,休得找任何藉口懈怠!”
這並非商量,而是主君對股肱之臣性命健康的極度看重,是一種強制的關懷。
言罷,李世民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他走近一步,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這是要直接叩開薛收緊閉的心扉:
“楊廣已死,隋朝已滅。當年的公仇,早已得報。
令尊薛公在天之靈,見到你如今輔佐明主,匡扶社稷,建功立業,必感欣慰,以你為傲。
過去的一切沉重,是時候真正放下了。” 他頓了頓,語氣無比鄭重。
“好好將養身體,未來的大唐,需要你運籌帷幄之處還多得很!這天下,遠未到馬放南山之時。”
薛收面對著李世民這殷殷期盼與直抵肺腑的關懷,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自己早年顛沛、心因父親之死而生心魔,確實損耗了根基。
如今被秦懷谷一語點破,又被主公如此鄭重叮囑,他只得無奈地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慚愧與決然的苦笑:
“主公,您這番話,懇切至此,收豈能不知輕重,不惜此身?
懷谷的醫囑,收定當嚴格遵守,絕不敢陽奉陰違,定將這副殘軀調理好,以報主公厚恩。”
見薛收真正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李世民這才微微頷首,目光又轉向一旁沉默如山的秦瓊。
秦瓊不待李世民開口,便主動抱拳,聲音洪亮而誠懇:“大王放心!懷谷那小子的話,末將字字句句都記在心裡。
他會根據我的舊傷和身體底子調配的藥,末將一定按時服用,日常飲食也必遵從他的建議,忌口節律,絕不馬虎。
他傳授的那套內煉養氣之法,雖進展緩慢,氣息執行晦澀。
但末將潛心體會,確感周身暖融,舊傷隱痛有所緩解,定會勤修不輟,補足這些年來征戰耗損的氣血根基。”
他虎目之中精光閃爍,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這大唐四境,環伺的強敵還多如牛毛!
末將還想著,保持好這副筋骨,繼續為大王馳騁疆場,挺槍躍馬,斬將奪旗於萬軍之中!”
李世民看著自己麾下這一文一武兩位最重要的支柱,心中倍感欣慰。
同時對那位觀察入微、心思縝密,於細微處見真章的秦懷谷,更是添了幾分激賞與感激。
眾人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回歸軍帳,言語之間,無不圍繞著秦懷谷此人。
無論是其超凡絕倫的武藝、深謀遠慮的韜略,還是其看似隨意卻總能切中要害的關懷與安排,都成了眾人交口稱讚的話題。
帳內氣氛一時頗為熱絡,彷彿那年輕人的身影雖已遠去,其影響力卻已深深植根於此。
再說離開虎牢關的秦懷谷一行。
他們並未急於趕路,而是選擇了舒緩的行程,沿著官道,不疾不徐地向洛陽方向行進。
一路上,秦懷谷利用這難得的閒暇,與同行的凌敬並肩而行,細緻地向他介紹著絳州府與葦澤關的治理現狀、民生恢復的舉措、軍屯與民屯並行的策略以及未來的發展藍圖。
他言語清晰,條理分明,既展現了卓越的治理才能,也毫不掩飾地描繪了一幅充滿生機與希望的未來圖景,
讓原本心中還有些忐忑和迷茫的凌敬,漸漸對即將投效的新環境有了清晰的認知,心中安定了不少,也開始主動詢問細節,兩人相談漸深。
至於竇建德的女兒竇線娘,秦懷谷早已透過特殊渠道,派遣得力的暗探前往接應,自有穩妥安排將其秘密護送回葦澤關安置。
此事他已向凌敬和高雅賢明確告知,讓他們徹底放下心來,因此凌敬此刻才能心無旁騖地與秦懷谷交流。
這一日,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洛陽城外連綿巍峨的唐軍大營。
但見營寨相連,旌旗蔽空,雖然王世充已成甕中之鱉,困守孤城,但大戰之後的肅殺之氣仍瀰漫在空氣之中。
秦懷谷手持秦王李世民親筆所書的軍令,暢通無阻地進入營區,直奔中軍方向而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到達指定區域時,一隊人馬卻氣勢洶洶地攔住了去路。
為首之人,身著華麗鎧甲,面容驕橫,眼神陰鷙,正是齊王李元吉。
他早就聽聞秦懷谷在虎牢關出盡了風頭,不僅武勇驚人,還替平陽公主招降了竇建德的部下。
心中本就嫉恨交加,此刻見其到來,便存心要找茬,落一落他的面子。
“站住!”李元吉馬鞭猛地一指,倨傲地喝道。
“爾等是何人?手持二哥的令箭就敢在營中橫衝直撞,視軍法為何物?
誰知道這令箭是真是假!來人,給本王拿下,細細盤查,休要走了奸細!”
他身後兩名心腹將領立刻應聲而出。
一人是使一柄厚背長刀的宇文寶,另一人是使一對渾鐵軋油錘的薛寶。
皆是齊王府中以勇力著稱的悍將,聞言獰笑著便催馬向秦懷谷撲來,氣勢洶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