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秦懷谷刻意停頓了一下,讓眾人消化這番話,隨即,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神秘的篤定:
“而且,退一萬步說,即便那頡利可汗因某些原因,一時猶豫不決,或是想要穩妥行事……
他身邊的那個人,也一定會想方設法,殫精竭慮,讓他‘動心’,並且是毫不猶豫地、全力南下!”
“誰?”性情剛直的馮立忍不住脫口問道,眉宇間滿是疑惑。
秦懷谷緩緩吐出三個字:“趙德言。”
“趙德言?那個背棄祖宗,投靠突厥,深受頡利信任,為其出謀劃策的漢人?”
魏徵的眉頭緊緊鎖住,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此人狡詐多端,助紂為虐,屢屢為突厥謀劃南侵,實乃我大唐心腹之患,他怎會……”
秦懷谷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壓的動作,溫和卻堅定地打斷了魏徵的話:“魏伯伯,諸位,”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蘊含著無法言說的秘密,“其中的緣由,牽涉甚廣,請恕懷谷此刻不便,也不能詳述。
我只能告訴你們一句話,”他逐字逐句,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比,“趙、德、言,是、自、己、人。”
“自己人?!”李道玄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就連一向沉穩的平陽公主,鳳目之中也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目光銳利地看向秦懷谷,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答案。
秦懷谷沒有進一步解釋,他不能解釋。
腦海中,三年前那場席捲天地的大風雪再次浮現,那個蜷縮在破廟角落,重病瀕死、飢寒交迫的中年文士形象清晰如昨。
化名潛行的趙德言,若非他恰好路過,出手相救,並與之深談數日,曉以民族大義、天下蒼生,定下了這步關係重大的“暗棋”,今日又何來這“自己人”之說?
此事關乎趙德言的生死,更關乎整個戰略佈局的成敗,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他迅速收斂了有些飄遠的思緒,語氣恢復成一貫的果決:“所以,綜合各方情勢判斷,突厥南下,幾成定局。
我們要做的,不是被動挨打,而是主動張開羅網,調整好網口的大小和韌性,靜待他們自己撞進來!”
平陽公主與身旁的魏徵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強烈的震撼與最終的信服與決斷。
她不再有絲毫猶豫,右手輕輕一拍座椅扶手,朗聲道,聲音傳遍整個議事堂:
“好!懷谷,既然你已謀定而後動,思慮周詳,那便無需再多言,直接下令吧!
自本宮以下,葦澤關上下文武,並所有兵馬,皆聽你號令!”
“是!謹遵公主令!”秦懷谷抱拳躬身,隨即豁然轉身,再次面向那幅關乎未來國運的地圖,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如同戰鼓擂響,金石交擊:
“傳令!自即日起,葦澤關及下轄各軍鎮、哨所、烽燧,全面進入內鬆外緊之最高備戰狀態!
對外,示敵以安,商貿往來照舊,不可引起突厥探馬疑心;
對內,緊守門戶,加強巡邏,所有糧秣、軍械、箭矢、藥材,務必在一個月核心查補充完畢,確保足支三月之用!
哨探斥候,全部向外延伸五十里,重點監控定襄、馬邑方向,我要時刻掌握突厥主力的一舉一動!”
他手中的木杆再次揚起,如同將軍的令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一道道清晰的指令如同流水般傾瀉而出:
“待確認秦王殿下攻克洛陽之訊後,全軍依以下部署行動。”
“公主殿下!”他首先看向主位上的李秀寧,目光充滿敬重與託付。
“請您親率娘子軍本部精銳,坐鎮葦澤關大營,總督全域性,協調各方!
您的任務,便是守住我幷州大軍南翼之屏障,憑藉太行天險,絕不能讓突厥或任何敵對勢力的一兵一卒。
從太行山南麓的崎嶇小道迂迴成功,威脅到我太原根基之地的側後安全!”
“馮立將軍!薛元敬司馬!”木杆“啪”地一聲,精準地點在雁門關的位置上。
“命你二人,率三千陌刀軍,並一萬弓弩兵(優先配發神臂弓與連弩),一萬久經訓練的精銳步兵。
自明日起,分批次,晝伏夜出,秘密向雁門關方向運動、進駐!
馮將軍負責臨陣指揮,專司作戰;薛司馬參贊軍機,統籌後勤與情報。
你部的核心任務,便是依託雁門天險,傾力構建一套‘遠端弩箭覆蓋壓制,近戰陌刀破騎殲敵’的立體化縱深防禦體系!
我要你們像一顆最堅硬的釘子,死死地釘在雁門關!鎖死突厥南下山西最便捷、也是最核心的那條通道!”
“李道玄!魏徵司馬!”木杆隨即移向井陘關,“命你二人,率本部八千重騎,並兩萬步兵,進駐井陘關!
李道玄負責關防一切軍事指揮,嚴查往來,訓練士卒;
魏司馬統籌關內一切後勤、政令、民事,確保後方穩固。
你部任務,其一,是徹底阻斷河北劉黑闥與山西境內可能存在的劉武周殘部或其他匪寇的聯動,使其不能相互呼應;
其二,也是更為長遠的,必須確保將來我大軍一旦奉命東出河北,掃平叛逆時,井陘這條後勤生命線的絕對暢通與安全!”
“李仲文將軍!”木杆最後點在了洛水方向,“命你,持我兵符,率兩萬輕騎,三萬步兵(其中必須包含一萬專職弩兵)。
攜帶半月乾糧,秘密運動至漳南沿線我們早已勘察好的預定區域,依山傍水,構築隱蔽營壘,深溝高壘,偃旗息鼓!
沒有我的親筆命令或是約定的特定烽火訊號,縱有戰機出現,亦不可妄動一兵一卒!
你們的隱蔽與耐心,關係到未來整個決戰戰局的成敗!你們將是決定性的力量!”
最後,他再次轉向平陽公主,語氣轉為商議:“此外,還需勞煩公主殿下,親筆修書一封。
以八百里加急,送至霍國公(柴紹)處,詳陳此間利害關係與整體戰略構想。
請他以幷州軍主力,於北線代州、雲州一帶予以戰略策應,佯動或實擊。
牽制突厥部分兵力,使其不能全力西進或南下,與我軍形成戰略上的有效呼應。”
“諾!”馮立、李道玄、薛元敬、魏徵等人齊齊起身,面容肅穆,轟然應命,一股凜然的殺氣與昂揚的戰意,瞬間瀰漫在整個議事堂內,驅散了最後一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