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的茶香漸漸漫開,與晨光中的塵埃交織成一片沉靜。
秦懷谷望著軟榻上的平陽公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玄鐵令牌,沉吟片刻後開口:
殿下,屬下還有一事,關乎葦澤關長遠,想向您請教。
李秀寧抬手示意他繼續,目光中帶著幾分期許。
自昨日見識過秦懷谷的醫術、武功與臨事決斷,她已隱隱覺得道玄推薦的秦長史絕非池中之物。
長史有話但說無妨。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肩頭的傷口雖仍隱隱作痛,語氣卻愈發從容。
既將關內諸事託付於你,便是信得過你的見識,不必有半分拘謹。
那屬下便斗膽直言了。秦懷谷拱手一禮,語氣陡然變得鄭重。
待此行滅了風隼部落後,暫保關隘無虞,但這終究是權宜之計。
屬下想請教,殿下對葦澤關的下一步,可有通盤規劃?
李秀寧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思索。
實不相瞞,她坦誠道,此前精力多在防備突厥與穩固防務上,確無太具體的長遠打算。
眼下首要之事,仍是加固城防、整訓兵馬,確保這咽喉要道不被胡人突破。
她抬眼看向秦懷谷,倒是長史,看你方才言語間似有定見,不妨說來聽聽。
秦懷谷走到廳中輿圖前,手指先點在北方的風隼部牧場,再劃過關內的良田與礦脈。
最後落在洛陽方向:殿下請看,風隼部如附骨之疽,盤踞北境,此為近憂,此次將清剿完;
而關內農耕荒廢、礦冶不興,糧草軍械皆需外運,此為內虛;
更遠處,秦王與王世充在洛陽對峙,勝負未分,這場拉鋸少說也得一年半載。
他指尖重重落在葦澤關的標記上,聲音陡然提高:這一年,正是葦澤關的轉機。
若能借清剿突厥餘部之機,整頓農耕、擴編勁旅、積蓄糧草。
待洛陽之戰塵埃落定,便可憑關隘之險、積蓄之力,順勢掃平北方散兵與反賊,將勢力直推雁門。
但要成此事,有一樣東西萬萬缺不得——人才。
人才......李秀寧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眉宇間染上幾分凝重。
她何嘗不知葦澤關缺人?城防需良將,民政需能吏,礦冶農耕需專才。
可眼下天下紛亂,有能之士非依附宗室藩王,便是隱居自保,哪是輕易能請到的?
秦懷谷似看穿了她的心思,續道:屬下以為,可藉此次擊退突厥、清剿風隼部之捷報。
再附上此次遇襲的詳情,由殿下手書奏摺呈給陛下,言說葦澤關地處要衝,需增派賢才助守。
他目光灼灼,人選方面,屬下倒有幾個舉薦——文臣當請王珪、薛收,武將當請李道玄與馮立。
李秀寧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長史這是在考較我麼?
她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王珪是大哥的左膀,薛收是二弟倚重的謀主。
這二人皆是核心心腹,別說外放,便是借調幾日都難如登天。
你這提議,怕是行不通。
殿下明鑑,秦懷谷卻笑了,眼底閃過一絲智計的光芒。
這二人,實則是個幌子。他見李秀寧面露疑惑,便進一步解釋。
陛下何等英明,豈會不知王珪、薛收之於東宮與秦王府的分量?定然不會應允。
但如此一來,殿下求賢之心已明,陛下既不願動太子與秦王的核心班底,自會另擇人選。
太子府中,有一人非世家出身,卻以剛正不阿、大局觀著稱,恰是平衡關內各方勢力的最佳人選,此人便是魏徵。
魏徵......李秀寧沉吟著點頭。
她與這位太子洗馬打過交道,此人確如秦懷谷所言,雖屬東宮,卻從不拘泥於黨派之爭,遇事總以國事為先,若能來葦澤關,確能鎮住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
至於秦王那邊,秦懷谷繼續道,殿下可另修一封私信給秦王,了。
言說薛收之才難望項背,不敢奢求,但聞其侄薛元敬聰慧機敏,深諳兵法,願請其來關輔佐軍務。
薛元敬雖年輕,卻已在秦王府嶄露頭角,且與秦王帳下諸將熟稔,有他在,葦澤關的軍事行動便能與秦王在山西的部署呼應,堪稱最佳橋樑。
李秀寧眼中漸漸露出讚許之色,手指輕輕敲擊著榻沿:這二人,確是妙選。
魏徵持身正、能制衡,薛元敬通兵法、善聯絡,且都無結黨營私之嫌,只會一心為國立功。
她頓了頓,又問,那道玄與馮立呢?淮陽王年輕氣盛,雖勇卻躁,馮將軍倒是沉穩,可為何要請這二人?
淮陽王處處以秦王為楷模,銳氣有餘而沉穩不足,秦懷谷解釋道。
葦澤關地處邊陲,戰事頻發卻又需兼顧民生,正是磨其性子的絕佳之地。
讓他在此歷練,既能增其軍功,又能褪去浮躁,將來必成宗室棟樑,陛下素來盼著宗室出能將,見此提議,定然應允。
他話鋒一轉,談及馮立:馮將軍忠勇義烈,更難得的是持重穩妥。
待清剿北境後,葦澤關需一員大將鎮守後方,確保糧道與防務無虞,馮將軍正是不二人選。
且他出身秦王府,與薛元敬相輔相成,又能讓秦王放心——此舉於陛下而言,是制衡東宮與秦王府的人才;
於二王而言,是將心腹安插要害之地;於葦澤關而言,是得棟樑之材,可謂一舉三得。
李秀寧聽完,久久沒有言語,只是定定地看著秦懷谷,目光中既有驚歎,又有了然。
半晌,她才輕輕頷首,語氣中帶著由衷的佩服:道玄在信中說你出將入相,看來還是說淺了。
你這佈局,不僅謀事,更在謀人、謀勢,確有經天緯地之才。
秦懷谷連忙躬身:殿下過譽,屬下只是就事論事,不敢當經天緯地四字。
不必過謙。李秀寧擺擺手,語氣變得果決。
此事便依你所言,待清剿風隼部的捷報傳來,我便親筆寫下兩封文書,一封奏摺呈給陛下,一封私信送與秦王,務必將這幾位賢才請至葦澤關。
她看向窗外,晨光已灑滿庭院,有魏徵鎮民政,薛元敬輔軍務,李道玄助征討,馮立守關隘,再加上你這統籌全域性的長史,何愁葦澤關不能興旺?
秦懷谷心中也是一振。
他知道,這幾位人才若能到位,葦澤關便能真正成為連線關中與河東的堅固樞紐,不僅能防備突厥,更能在未來的天下格局中佔據關鍵一棋。
歷史上平陽公主雖英年早逝,但其經營的關中基地卻為李唐定鼎天下奠定了根基,如今他能參與其中,助其完善佈局,也算不負穿越一場。
商議既定,李秀寧便讓人取來筆墨,開始構思奏摺與私信的措辭。
秦懷谷在旁略作提點,確保文書既顯懇切,又暗藏制衡之妙,既點明葦澤關的重要性,又不引發陛下與二王的猜忌。
待諸事安排妥當,秦懷谷起身告辭:殿下好生靜養,屬下這便去軍營,與李仲文將軍匯合,務必一舉蕩平風隼部餘孽,為後續佈局掃清障礙。
秦懷谷先回西跨院辭別大伯母與懷翊。
秦夫人雖憂心戰事,卻知此刻不是兒女情長之時,只是將親手縫製的護心符塞到他懷中,叮囑道:
萬事小心,務必保全自身,才能護得公主與關內百姓周全。
懷翊拉著他的衣袖,小臉上滿是不捨:大哥要快點回來,我把攢的蜜餞分你一半。
秦懷谷笑著揉了揉懷翊的頭,又向大伯母深施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走出公主府時,陽光正好越過城樓,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翻身上了蹄踏燕,馬鞭一揮,青色道袍如流雲般朝著北門外的軍營疾馳而去。
前方,不僅有風隼部的巢穴,更有葦澤關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