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安——!”
一聲清越呼喚劈開市聲,由遠及近。
他愕然回頭。
誰?這世上怎會有認得他的人?莫非……也有穿過來的?
“你是?”
一位青衣女子疾步奔來,裙襬翻飛如蝶。
蘇子安怔住——太美了。
青綾裹身,腰若束素,烏髮高束成利落馬尾,眉目間一股英氣混著三分俏,偏生那身段,起伏如畫,盈盈不堪一握。
他下意識想伸手扶她一把,指尖剛動,腦中電光石火般炸開:小青?!白蛇緣起裡的小青?!
“蘇子安!我是小青啊!”她一把攥住他手腕,眼睛亮得驚人,“五百年前,戰神殿廢墟里,你替我擋下那道雷劫——你真忘了?”
蘇子安喉結一滾,差點罵出聲。
還真是她!
還是當年那條盤踞神殿樑柱、尚未化形的大青蟒!
五百年?
她那邊,竟已過去五百年?
小青笑意溫軟,仰頭望著他:“嗯,當年我還縮在蛇蛻裡打哆嗦,如今……總算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了。”
她沒說出口的是:這五百年,她日日打磨妖丹,夜夜淬鍊筋骨,只為早一日化作他當年隨口描摹的模樣——明豔、利落、鮮活,像一柄出鞘的青鋒。
蘇子安忽然伸手,掌心穩穩托住她細韌腰線,聲音低啞:“小青,你這腰……比當年那截藤蔓,可結實多了。”
“小青,那句話——你還記不記得?”
天哪,
這腰肢簡直像一泓活水,柔得沒有骨頭,蘇子安指尖剛扣住她纖細的腰線,就捨不得鬆手了。
小青把臉輕輕貼在他胸口,聲音軟而篤定:“當然記得。你說過,等我化形圓滿,便做你的妻。”
“你……真願嫁我?”
小青抬眼望他,眸光裡浮著五百年未散的潮氣,又沉又燙:“蘇子安,我守了你整整五百年。可我是蛇妖啊……你當真不嫌?”
“嫌?”他低笑一聲,低頭吻住她唇角,溫熱、鮮活、帶著青草與晨露的氣息——這樣一個女子,誰會撒手?
她確是妖身,可那又如何?古往今來,山精野魅入畫成詩、結契為盟的還少嗎?蘇子安心裡壓根沒這道坎。
嗖——!
白影一閃,寒氣撲面。
一位素衣女子憑空立於身側,眉鋒如刃,聲似冰裂:“無恥之徒,放開她!”
來人正是小白。
她本該在斷橋等許仙——不,是刻意赴約:髮簪早備好,只待輕巧一墜,讓那書生彎腰拾起,從此牽出一段宿命姻緣。
可小青卻突然失魂般奔下橋去,裙裾翻飛如驚鳥。
許仙的腳步聲已在近處,小白咬牙一跺腳,顧不得天機安排,轉身追人去了。
此刻眼前一幕,卻叫她瞳孔驟縮——一個陌生男人,摟著小青的腰,吻得毫無顧忌。
大宗師氣息沉穩內斂,絕非泛泛之輩;可越是這樣的人,越讓她心頭警鈴大作。
她袖中指尖已凝起一線銀芒,只等小青一句應允,便要撕碎這輕狂之徒。
小青急忙挽住小白手腕:“姐姐,他是蘇子安,我未來的夫君!”
蘇子安抬眼打量這位傳說中的白蛇,心頭微震。
果然比小青更盛三分風致:雪膚烏髮,身段玲瓏得恰到好處,腰線一收一揚,竟似能勾住人的呼吸。
可他半點不敢動念——這女子的命格早被佛門釘死在因果簿上,連許仙的名字都刻在她的命數里,他犯不著蹚這渾水。
小白愕然:“蘇子安?就是你總提起的那個?可你不是說……他來自另一方天地?”
小青攥緊蘇子安的手腕,急急道:“姐姐,這些容後細說!先帶他回咱們院子!”
“這……”小白頓了頓,終究頷首,“也罷。”
許仙早已走遠,斷橋空餘風過柳梢。她只能另尋機緣,再續前緣。
杭州城西一座青瓦小院裡,蘇子安被小青領進門。
路上,他零零碎碎拼出了這個世界的輪廓——神棄大陸?
妖氛瀰漫,鬼祟橫行,修者踏劍馭雷,山精樹怪藏於深谷老林。
可真正的仙人,早已銷聲匿跡數萬年。偶有殘影現世,也不過是分身投影,本體根本跨不過那道天塹。
堂屋裡,小青捧來一盞清茶,青瓷映著她指尖微光:“子安,你是怎麼來的?”
他端起茶盞,笑意從容:“一場意外。誤闖一處秘境,陣紋一亮,人就到了這兒。”
“秘境?莫非……是戰神殿那種?”
“正是。倒是你——上次怎會在戰神殿?”
“誤打誤撞進去的。後來蛟龍破封而出,整座殿宇塌得只剩碎片,我也被亂流捲回來了。”
蘇子安指尖一頓,明白了。
那條蛟,怕是鎮守戰神殿的鎖鏈本身。它一掙脫,殿宇根基崩解,空間撕裂,小青這才跌回故土。
小青側身引薦:“子安,這是我姐姐,小白。”
蘇子安拱手:“白姑娘,幸會。”
“哼。”
小白冷冷睨他一眼,目光像兩片薄霜。
光天化日之下強吻小青,這人骨子裡就透著浪蕩。若非小青攔著,她袖中劍氣早劈過去三回了。
嘖……
這眼神怎麼回事?
他連話都沒和小白說過一句,怎麼就被判了死刑?
“姐姐——小青!”小白截住她,“此人不可託付。報恩,給銀子便是。”
小青立刻反駁:“他哪兒不好?總比你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許仙強!”
小白壓低聲音:“你瞧他那副模樣——錦袍玉帶,氣度不凡,身邊女人怕是數都數不清。報恩不必搭上自己!”
小青斜睨蘇子安一眼,心裡倒坦然。
戰神殿裡,圍在他身側的女修足有十餘位,個個氣息凜冽,皆是一方翹楚。
可正因如此,才顯出他的本事——難不成,真要挑個連自保都費勁的書生才叫良配?
蘇子安慢飲一口茶,默然不語。
小白說得沒錯,他確實出身世家,紅顏知己亦不在少數。
但解釋?不必。
一個被命運早早套牢的蛇妖,他不想沾,更不願攪進佛門佈下的局裡。初臨此界,他只想站穩腳跟,而非招惹龐然大物……
咚!咚!咚!
“有人在嗎?”
院門外,突然響起叩門聲,沉而急促。
小青怔了怔,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姐姐,是許仙?他……怎麼尋到咱們這兒來了?”
“我去瞧瞧。”
小白瞳孔微縮,倏地起身,眉心擰成一道淺淺的結,快步朝院門走去。
許仙竟真登了門——這完全出乎她意料。
此前在斷橋,她本有意設局相逢,可蘇子安半路殺出,硬生生攪亂了那場宿命初遇。
如今許仙不偏不倚,直闖她居所,究竟誰在推波助瀾?
“小青,許仙是誰?”
蘇子安語氣平淡,像在問一個路人姓名,眼神卻悄然沉了幾分。
他記得清楚——許仙該在斷橋傘下與小白重逢,而非此刻突兀叩響這扇朱漆小門。
莫非……自己橫插一腳,反倒撞歪了原本的軌跡?
可若真是佛門暗中牽引,為何偏偏挑這個時辰,把人往火坑邊推?
小青低聲解釋:“蘇子安,許仙前世與我姐姐有未盡之緣。姐姐下凡,便是為續這段因果。可如今的許仙,早已不是當年的許宣……我姐姐她……”
蘇子安頷首,神色不動。
這些前塵舊債,與他無關;這江南煙雨,他也無意久留。他早打定主意——帶小青遠走杭州。
話音未落,他已將小青輕輕攬入懷中,掌心溫熱而堅定:“跟我走。等小白與許仙再續前緣,你也不必再守著她左右。”
“我……”
小青剛啟唇,門外腳步聲已至。
小白攜著一位青衫書生跨進廳堂,抬眼便見蘇子安臂彎裡的小青,指尖一顫,臉色霎時冷如寒潭:“蘇子安,鬆手。小青不會跟你走。”
心底一股灼火騰地燒起——她不過轉身去迎個人,片刻工夫,這人就敢當著她的面把小青圈在懷裡,還要拐走?
混賬!她活過千年,頭一回恨得牙根發癢。
蘇子安嘴角一扯,笑意涼薄:“小白,你管好自己的姻緣就行。小青歸我,你和許仙,愛怎麼雙棲雙飛,隨你高興。”
“姐姐,我……”
小青喉頭哽住,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一個是她魂牽夢繞五百餘載的故人,一個是陪她熬過漫漫長夜、情逾骨血的姐姐——她不願選,更不敢傷其中任何一人。
小白盯著蘇子安,一字一頓,字字如冰珠砸地:“我——不——允——許——你——帶——走——小——青!”
許仙僵在門邊,滿頭霧水。
這人話裡話外,竟把他和小白當成夫妻?
他今日不過是來撿落在院中的油紙傘,連白姑娘面都沒正經見過幾回。莫非……此人誤以為他是小白夫君?
他拱手作揖,語速急切:“這位兄臺請聽我一言——我與白姑娘素昧平生,絕無半分瓜葛!此番冒昧登門,只為尋回遺落的傘,打擾之處,還望海涵。我這就告辭!”
話音未落,人已匆匆退出廳外。
他不敢多留——若因自己惹得這對‘夫婦’反目,那罪過可就大了。
三人齊齊望著他倉皇而去的背影,一時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