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捧來清茶,指尖微暖:“少爺,往後您還出宮麼?”
“暫不去了,近來安心待在宮裡。”
話音未落,他伸手將紅衣攬入懷中,唇角輕觸她額角。
紅衣是他最早身邊的侍女,青鳥亦然。兩年未見,思念早如暗流奔湧,只是今日當著眾人面猝然親暱,她耳根霎時滾燙,羞怯地把臉埋進他胸前——畢竟身邊還站著五六個侍女、四位女僕呢。
康敏笑著上前,纖指按上他肩頭揉捏:“少爺,下次出宮,能帶上我們嗎?”
蘇子安失笑搖頭:“你們修為尚淺,出門是我護著你們,還是你們護著我?”
康敏、秦紅棉幾人頓時垂眸,臉上泛起窘色。
先天巔峰,在江湖上算得一把好手;可若跟著蘇子安走南闖北,怕是連自保都難,更別提助陣——稍有不慎,反倒成了拖累。
柳生飄絮忙上前一步,聲音清亮:“主人,我和姐姐已破境大宗師,願為前驅!”
蘇子安略一頷首:“不錯。不過火候仍欠些分量。宮中武庫已對你們全數敞開,勤修苦練,莫負機緣——將來,說不定真帶你們跨界遠征。”
“是,少爺(主人)!”
柳生飄絮、秦紅袖等人眼中驟然亮起光來。
跨界?
這話她們早聽花白鳳、夜帝夫人提過多次——蘇子安體內藏有一方混沌黑洞,每逢契機,便裂開一道通往異世的通道。樓蘭大祭司昨夜徹夜守在他寢殿外,不就是盼著那一瞬機緣?
想到有朝一日也能踏足他界,幾人笑意盈盈,眉宇間全是躍躍欲試的神采。
“紅衣,樓蘭大祭司這幾日沒在宮裡?”
蘇子安忽而記起那位銀髮肅容的祭司,昨日御花園遍尋不見,莫非仍滯留在胡姬所在的東胡部族?
“少爺,大祭司已率祭司衛隊進駐大唐皇宮,現掌整個皇城安防。”
“妥當。”
片刻後,徐謂熊與南宮僕射冷麵而來,在甯中則引路下步入涼亭。
徐謂熊抬眼一瞧——蘇子安正被十餘名侍女圍侍用膳,湯匙有人遞、茶盞有人捧、帕子有人備……她嘴角一扯,眸中盡是譏誚。
荒淫無度的帝王!
吃頓飯都要十幾雙眼睛盯著、十幾雙手伺候,比史書裡那些亡國昏君還像樣兒。
蘇子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聲道:“徐謂熊,我想請你回趟北涼。”
她冷笑反問:“回北涼?回去收屍麼?三百萬人橫屍荒野,你讓我去點數屍堆?”
蘇子安搖頭:“男人確已伏誅,但婦孺未動一刀一箭。你該明白,我要你回去做甚麼。”
徐謂熊身子一震,急聲追問:“甚麼?女人孩子……真沒殺?蘇子安,這話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
她攥緊雙拳,指節發白:“好!我回北涼——幫你穩住局面。但你要供糧、撥物、調醫、運種,缺一不可。你若有條件,現在就說。”
蘇子安凝視她片刻,忽然一笑:“若我的條件,是你做我的女人呢?”
徐謂熊瞳孔驟縮,怒意翻湧,厲聲斥道:“無恥!”
她死死盯住他,胸膛劇烈起伏。
做這個禽獸的女人?
父親、幼弟、堂兄徐年……北涼王府上下男丁,還有整個北涼的將士,哪一個不是死於他麾下將領與姬妾之手?
血海深仇未報,他竟恬不知恥開口索人——這可能麼?
蘇子安聳聳肩:“無恥?你不答應便是。”
南宮僕射皺眉低語:“武威侯,此舉……有失貴族體統。”
蘇子安緩緩搖頭:“南宮僕射,我不這麼幹,才算像個貴族?”
“你……”
南宮僕射一時語塞,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蘇子安那副厚顏無恥的勁兒,簡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她和徐謂熊都心知肚明:一個坐擁兩大帝國、手握數個藩屬部族的權勢人物,本該是威儀凜然、深不可測的上位者,可蘇子安偏生像街頭耍把式的小混混,吊兒郎當,沒個正形。
紅衣、甯中則等幾人忍不住掩唇輕笑。
她們反倒覺得這樣的蘇子安更鮮活、更踏實。他不端著帝王架子,不擺弄權謀心機,也不動不動就沉下臉來讓人戰戰兢兢——這樣隨性又帶點痞氣的他,才真正讓人心底鬆快,毫無防備。
徐謂熊攥緊拳頭,聲音繃得發顫:“蘇子安!我答應你!只要你把糧草物資送到北涼,我這條命,從此就是你的!”
“嘖,要不是看你咬牙切齒那股狠勁兒,我還真信了。”蘇子安聳聳肩,懶洋洋一攤手,“算了,我不收你了——也不敢收。怕半夜睜眼,枕邊插著一把匕首。”
“你……你混賬!”
徐謂熊臉頰漲得通紅,一貫冷若冰霜的臉上,第一次浮起惱羞成怒的潮熱。
原來兜兜轉轉,這傢伙壓根兒就是在逗她玩!
蘇子安撓了撓鼻尖,語氣卻忽然沉了下來:“徐謂熊,北涼婦孺的口糧,我包兩年。兩年之後,北涼必須自己養活自己。”
“當真?”她脫口而出,連呼吸都頓住了。
他點頭:“千真萬確。半年後,你親自帶第一批糧隊回北涼。那時,屠殺之戰,也該收尾了。”
“好!我信你一次。”
“信我?剛才說‘要你’那句,算不算數?”
“無恥混賬!”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轉身拽住南宮僕射的手腕就往外走。
這人太不要臉,太欠揍,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會抄刀子劈了他。
蘇子安望著她疾步而去的背影,朗聲喊道:“徐謂熊——想男人了隨時來找我,不收錢!”
“王八蛋!我要宰了你!”她猛地頓住腳步,肩膀都在抖,轉身就要衝回來拼命。
甚麼想男人?甚麼不收錢?
這混世魔王,簡直把臉皮撕下來墊腳踩!
南宮僕射趕緊一把拉住她胳膊:“謂熊,別上當!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塊滾刀肉?犯不著為他氣壞身子。”
“哼!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她甩開手,大步流星離去,裙角翻飛如刀鋒出鞘。
蘇子安站在原地,仰頭大笑,笑聲清越又張揚。
往後閒來無事,逗一逗這位冰雕似的女將軍,倒是個絕妙消遣。
十日後,蘇子安這十天過得逍遙似神仙——若不是那位老成持重的皇后總在旁盯著,他在宮裡簡直能橫著走。
御書房內,憐星依偎在他懷裡,指尖繞著他腰間的玉帶輕繞:“夫君,聽說大明那邊正瘋搶屠龍刀,咱們要不要也派些人去湊個熱鬧?”
他一手攬著她纖腰,另一手漫不經心撥弄她耳垂:“不必。屠龍刀裡不過藏了個密地入口的訊息,那地方……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一步。它跟我八字相剋,進一次險一次,第三次差點把命留在失落之城。”
屠龍刀?
還真被找著了?
少林那幫和尚不僅擒了謝遜,連刀都撈到手了。
如今江湖各派高手傾巢而出,少林山門前怕是要血流成河——一個月內,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混戰,怕是躲不掉了。
憐星咯咯一笑,指尖點他胸口:“可不是嘛,三次闖密地,一次比一次懸。尤其那次失落之城,您可是被抬著出來的。”
“別提了。”他搖頭,“給邀月傳個信,屠龍刀的事不用插手,只讓她盯緊局勢就行。”
“好嘞~”
他順手將她摟得更緊些,目光掃過案頭堆疊的奏摺。
雖說政務不歸他管,可簫皇后她們硬逼著他每日過目——美其名曰“培養帝王格局”,實則把他當成了批閱公文的苦力。
這時,康敏扭著腰肢進門福了一禮:“少爺,沈璧君求見。”
“哦?讓她進來。”
他擱下硃筆,眉頭微蹙——這姑娘進宮多日,一直安分守己,今日突然求見,莫非出了甚麼變故?
皇宮守衛森嚴,蕭十一郎和連城璧再膽大,也不敢硬闖。
沈璧君款步而入,盈盈一拜:“沈璧君,叩見侯爺。”
他抬眸:“有事?”
她略一遲疑,聲音壓得極低:“侯爺,連城璧現身揚州城了。今晨我在鬧市,親眼瞧見他帶著隨從策馬而過。”
憐星立刻直起身,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夫君,我這就叫暗衛去查。”
連城璧雖不足為懼,但沈璧君既已入宮,便是蘇家的人。誰敢打她主意,就是往蘇子安眼皮底下撒野——憐星第一個不答應。
“嗯,去吧。”他頷首。
連城璧敢來揚州,十成十是衝著沈璧君來的。
她雖尚未正式入他後宅,可進了大隋皇宮的女人,還能另擇他人?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他忽然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兩指抬起她下巴,目光灼灼:“沈璧君,除了我,你還信誰敢護你周全?”
御書房外,康敏與甯中則早羞得面紅耳赤,慌忙退開幾步,遠遠避開門邊——裡頭傳出的動靜,聽得人腳底發軟,心尖打顫。
嗖——幾天後,日後驟然現身御書房外,遠遠便見甯中則與康敏不約而同退開數丈,垂首斂息,彷彿那扇朱門後藏著甚麼燙手的禁忌。
她眉梢一挑,聲音清冷:“蘇子安人呢?”
甯中則慌忙屈膝,指尖微顫:“前輩稍候,少爺正忙著——您再寬限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