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的雖不是她……可下次呢?
今日為活命棄一妻,明日遇險,是否還要再棄一個?
觀禮臺上,光影流轉。
蘇子安足尖輕點,攜離秋穩穩落地。
“離秋,”他低頭凝視她,“你早知道是我,對不對?”
離秋抬眸,輕輕頷首:“嗯。你身上每一寸,我都記得。”
他笑著吻了吻她眉心,嗓音溫柔:“以後,別再咬我了,小貓。”
“你才無恥!”
她埋進他懷裡,閉上眼,嘴角卻悄悄揚起。
先前的驚惶、掙扎、不安,全被這方胸膛熨平。
往後餘生,或許真的會不一樣——
“嗯?”
蘇子安的手剛搭上離秋纖盈而有力的腰線,脊背便猛地一僵——一股沉如山嶽、冷似寒淵的氣息,毫無徵兆地碾過祭壇四周。
“天人境?!”他瞳孔驟縮,“誰?東皇太一?還是……另有人踏足此地?”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刀,掃過斷壁殘垣、飄搖火把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這等存在悄然現身,究竟意欲何為?是衝著嬴政的命來,還是來護他周全?
離秋察覺他指節發緊、呼吸微滯,指尖立刻扣住他的手腕:“子安,出甚麼事了?”
他嗓音低沉,字字繃緊:“有人藏在暗處——氣息只洩了一瞬,卻像冰錐扎進骨縫裡。”
“強者?”她心頭一沉,手攥得更牢。她深知蘇子安已站在凡俗之巔,能讓他如此凝神戒備的,必是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狠角色。她怕他硬闖、怕他涉險、怕那藏在暗處的利刃,猝不及防就劈向他。
“我們走,現在就走!”她急聲道。
蘇子安卻將她往懷裡一攬,下頜輕抵她發頂,聲音壓得極穩:“別動。敵友未明,稍有異動,便是引火燒身。”
“嗯……”
話音未落——蒙恬率數百帶傷潰卒踉蹌奔上祭壇;影密衛僅存三十來人,抬著血染半身的章邯跌撞而至;道家天宗十餘名弟子衣袍撕裂、劍氣猶顫;趙高一襲黑袍裹著陰鷙,也悄然立定。
月神與大少司命身形如電,倏然掠上廊柱高處,並未靠近祭壇半步。
嬴政已無生路可言。
她們不必再陷羅網圍殺,卻也不願徒耗氣力,在敗局已定的棋盤上多添幾道無謂的血痕。
墨家與農家殘部聚於東側石階,刀未入鞘,目光卻分作兩路——一路死盯祭壇上的嬴政,另一路,始終鎖著嫪毐的方向。
“哈哈哈——嬴政!你今日,必死無疑!”
嫪毐踏著血漬緩步而來,身後羅網殺手鴉雀無聲,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窒息。
勝局,已在掌中。
嬴政麾下尚存不足五百戰力,而他手中握有三萬精銳,外加羅網最鋒利的十三柄快刀。更不必提——二十萬鐵甲已兵臨雍城城下。取嬴政性命,不過翻掌之間。
嬴政臉色鐵青,嘶聲怒喝:“嫪毐!亂臣賊子!縱使你今日弒君,大秦江山,也絕不會落入你這等腌臢之手!”
嫪毐嗤笑一聲,眼底泛起毒蛇般的幽光:“哦?寡人倒忘了告訴你——咸陽城裡,羅網十二支‘蝕日’小隊,今夜盡出。嬴氏宗族,雞犬不留。沒了嬴姓血脈,這大秦帝位,為何不能由我坐?”
嬴政雙目赤裂,厲吼如雷:“寡人定將你五馬分屍,挫骨揚灰!”
“殺——全……”
“侯爺!”一名傳令兵狂奔而至,單膝砸地,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號令,“啟稟!一萬黑甲鐵騎已破宮門,正直撲廣場!”
“一萬黑甲?!”嫪毐眉峰陡豎,“哪來的兵馬?大秦哪支軍能如此神速抵雍?”
身旁幕僚範城額角冒汗:“侯爺……會不會……是大隋的軍?”
“甚麼?!”嫪毐渾身一震,“你是說……護送嬴政歸秦的那支大隋王師?!”
“正是!”
“範城!傳令——我軍不得攔截!放他們入廣場!我要親自見見這支鐵軍的統帥!”
“遵命!”
嫪毐眉頭擰成死結,心念翻湧。
上次他竟未見過那位武威侯蘇子安——這支大隋鐵軍,恐怕連蘇子安都尚未知悉。大隋不可輕惹。若想登臨大秦帝位,他還需中原諸國點頭認契。
祭壇之上——嬴政聽罷軍報,喉結微微一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胸腔。
一萬黑甲……
必是衛莊所率的大隋軍無疑。蓋聶,終究說服了他。
蒙恬抹去臉頰血汙,啞聲問:“大王,蓋聶……成了?”
嬴政頷首,聲音雖啞,卻透出一絲久違的銳氣:“若非應允,衛莊怎會率鐵騎直入王宮腹地?”
蒙恬咧嘴一笑,疲憊中透出灼灼戰意:“好!有衛莊在,再等上將軍王翦援軍一到——嫪毐,必死無疑!”
“不錯。”嬴政眼中寒芒迸射,“寡人,定要親手剝他皮、抽他筋!”
倏然間——
咚!咚!咚!
沉重如擂鼓的腳步聲自廣場盡頭滾滾而來,地面微震,所有人齊齊扭頭,望向宮門入口。
一列列黑甲將士踏著整齊殺伐之步,破夜而出。
廣場西側,黑甲軍如墨浪奔湧,頃刻列陣:巨盾森然林立,強弩張弦待發,弓手挽弓如滿月;千名重甲步卒一手橫刀、一手持盾,面覆猙獰鬼面,殺氣騰騰,只待號令。
蓋聶與衛莊策馬當先,立於陣前,目光掃過祭壇狼藉、遍地殘軀,眉頭同時鎖緊。
嬴政危在旦夕。
祭壇上,不足五百人馬,疲兵傷將,面對嫪毐虎狼之師,不過是砧板魚肉。
衛莊唇角微掀,聲如寒鐵:“師兄,嬴政,已經沒救了。你不必再淌這渾水。”
蓋聶卻一步上前,語氣斬釘截鐵:“不行!小莊,你親口答應過我——只救這一次!你要食言?”
“……我替你拖住嫪毐一個時辰。”衛莊垂眸,語調淡漠,“時辰一到,我即撤軍。”
“夠了!”蓋聶目光灼亮,“王翦大軍,半個時辰必至!小莊,謝了。”
“哼。”他別過臉,耳根微紅,“別死在我前頭。”
蓋聶朝他重重一點頭,身形如燕掠起,直撲祭壇——此事,必須立刻告知嬴政。
觀禮臺上——蘇子安臉色陰沉如墨,死死盯著那個策馬而來的黑甲統帥。
他那個不省心的小舅子,竟真敢插手秦國內鬥?
見鬼!
衛莊是腦子被驢踢了不成?
秦國爛攤子,關他衛莊屁事!
護送嬴政回秦,蘇子安看在紫女面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他竟敢帶著大隋鐵騎踏入這場血火旋渦——他可想過,一旦牽連其中,整個大秦隋帝國,都將被拖進泥潭?
廊柱高處——月神靜立風中,目光掠過黑甲洪流,最終落在衛莊挺直如槍的背影上。
她心頭一震,瞳孔驟然縮緊——“衛莊?他竟敢擅自調遣黑甲軍?”
大司命猛地抬頭,聲音發緊:“月神大人,那一萬黑甲……原是星君大人的直屬部曲?”
月神頷首,語聲沉靜如古井無波:“正是。”
“可星君大人不是仍在雍城?他會不會出手干預?”
“暫且觀望。”
“遵命,月神大人。”
話音未落,嫪毒已大步闖來,嗓音撕裂空氣:“衛莊!大秦的家事,輪得到大隋插手?”
衛莊眸光冷冽,一字一頓:“嫪毒,給你一個時辰——若你不動手圍攻秦王,我軍按兵不動;一個時辰後,黑甲軍即刻撤離雍城。”
嫪毒面色鐵青,喉結滾動:“休想!看在武威侯蘇子安面上,你此刻退兵,此事我既往不咎!”
他怎敢等?王翦的鐵騎正星夜兼程撲向雍城。
一個時辰,足夠風雲突變、局勢翻盤。
他絕不可能把生死押在這虛無縹緲的“寬限”上。
衛莊眉峰一壓:“你見過蘇子安?何時何地?”
嫪毒眼皮都不眨,張口就來:“三個月前,蘇侯過境雍城,我親迎十里。識相的,立刻收兵——他早有明令,絕不染指秦國朝局!”
衛莊指尖微頓。
上次護送嬴政返秦,本已逾越蘇子安嚴令。
若非紫女暗中周旋,怕早已被削去兵權。
如今嫪毒竟能面見蘇侯?若真如此,蘇子安分明劃清界限……他還該不該踏進這灘渾水?
觀禮臺上,蘇子安斜睨一眼嫪毒,嘴角一扯,似笑非笑。
見他?見個腌臢貨色作甚?
這人當真是把男寵的謊話練成了本能——睜眼說瞎話,連睫毛都不顫一下。
離秋低聲問:“你真在雍城見過嫪毒?”
蘇子安嗤笑搖頭:“見個鬼!那晚我和蒙恬、章邯喝得爛醉,第二天天沒亮就策馬出城。後來整日跟你待在驛館,見他?嫌晦氣!”
離秋一怔:“那就是……嫪毒在詐衛莊?”
“嗯。”
“你不出面揭穿?”
蘇子安目光掃過遠處山影,緩緩道:“再等等。那邊林子裡,藏著個連我都忌憚三分的傢伙——貿然現身,反倒壞事。”
他想親眼看看:衛莊是轉身撤軍,還是咬牙揮旗?
若真為嬴政破例出兵,往後便再無統帥之資——軍令如山,擅動兵馬者,便是對主將赤裸裸的背叛。
哪個掌權者,會留一個隨時可能掀桌的人在帳下?
祭壇之上,嬴政額角滲汗,蓋聶等人呼吸凝滯。
若衛莊抽身而去,他們撐不過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