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嬴政與韓非並肩而坐,神色凝重,視線齊齊投向窗外肅殺街景。
嬴政側首道:“韓非,韓國已無可救藥。不如隨孤入秦,共圖大業?”
韓非苦笑搖頭:“尚公子,故土即吾命。我生於斯,長於斯,縱使國破,屍骨也要埋在新鄭城外。”
嬴政嘆口氣:“迂闊!天下紛爭百年,百姓流離失所。若大秦一統六國,兵戈止息,豈非蒼生之幸?”
他真心惜才——韓非胸中有丘壑,筆下有乾坤,是難得的治世之器。
可偏偏,這顆星,只肯為寒國發光。
而大秦東出,首當其衝的,正是擋路的韓國。
韓非抬眼一笑,話鋒微轉:“尚公子志在六合,可曾想過——六國之後呢?武威侯蘇子安盤踞中原,大唐鐵騎橫跨西域,突厥控弦百萬……您敢揮師南下嗎?敢叩響大隋的國門嗎?”
嬴政沉默良久。
六國覆滅之後,真正的戰場,才剛剛鋪開。
大隋、大唐,不是諸侯割據的小國,而是疆域萬里、兵甲如雲、百姓億萬的龐然巨物——大秦傾盡全力,或許堪堪與其平分秋色。
尤其那個蘇子安——表面是大隋武威侯,實則暗掌中樞;傳言大唐邊軍聽調不聽宣,突厥可汗稱其為‘兄’;連被滅的南宋餘脈、北境異族殘部,都悄悄向他納貢輸誠。
兩座中原帝國,一個草原霸主,數支隱世強軍……
蘇子安手裡的棋子,已是天元大陸最鋒利、也最不可測的一把刀。
嬴政心中明鏡似的——此人,才是他此生唯一配稱“敵手”的男人。
“尚公子,紫蘭軒到了。”
車外,蓋聶低沉的聲音傳來。
紫蘭軒門前,三千黑甲靜立如鐵壁,甲冑幽光森然,殺氣沉得令人窒息。
蓋聶瞳孔微縮——這哪是尋常衛隊?分明是千錘百煉的虎狼之師!氣勢之盛,竟似直面十萬雄兵。便是蒙恬麾下黃金火騎兵,也未必壓得住這股子凌厲。
嬴政掀簾問:“衛莊呢?你師弟沒露面?”
蓋聶答:“尚公子稍候,我師弟,該到了。”
話音剛落,一道玄色身影掠過飛簷,足尖點地無聲,朝馬車微微頷首,隨即引車直入紫蘭軒後院。
紫蘭軒二樓,紫女憑欄而望,見馬車停穩,回頭問蘇子安:
“秦王到了,夫君,不去迎一迎?”
蘇子安慢悠悠啜了口茶,茶湯清亮:“不急。嬴政我自會見,但得等韓非、蓋聶他們離了紫蘭軒——等衛莊領著人去剁白亦非腦袋的時候,我再下去,陪這位‘天下共主’喝杯茶。”
他重新落座,目光掃過樓下那輛不起眼的馬車。
秦王嬴政?
綜武世界裡,這位未來始皇,還真攪不動他的棋局——論國力,大隋碾壓六國如碾螻蟻;論高手,他身邊隨便拎出一個,都夠嬴政宮裡供著當祖宗。
這趟,不過是看場熱鬧罷了。
明年,蘇子安已鐵了心——開春即揮師西進,天元大陸的割據亂局,必須在這一年徹底終結。
離歲末只剩六十餘日,戰火!
戰火!
來年,註定是天元大陸百年未遇的烽火之年,刀光將撕裂山河,鼓角將震落星辰。
“明珠人呢?今兒怎不見她影子?”
紫女側身望向身旁的胡夫人,語聲輕緩卻透著篤定,答道:“她同胡美人一道入宮去了,收編舊部、安頓弄玉,事事親力。”
蘇子安眉峰微蹙:“鬱金香?”
紫女頷首:“正是。這支‘鬱金香’雖戰力平平,可探聽機密、穿插暗線的本事,當真是一絕。”
他忽而一笑,搖頭低語:鬱金香?
一支清一色由絕色女子組成的隱秘耳目網——那些女子,原是明珠夫人私贈寒王的“禮”,如今卻成了她手中最鋒利的一把軟刀子。
在綜武世界裡,
明珠夫人從未向白亦非獻過美人;而白亦非,也壓根不知該用何人來淬鍊那門陰寒詭譎的功法。
“夫君,我去瞧瞧秦王。”
“去吧。”
紫女轉身離去後,蘇子安靜坐沉思:首戰打誰?大明?大元?還是——直取大秦?
其餘小邦、邊族,不足掛齒;擋路者,一律碾碎,不留餘燼。
唯獨大漢帝國遠踞極西,山高水長,暫且擱置——留到最後,一併清算。
屋內,
胡夫人垂眸斂袖,指尖微顫。
秦王嬴政?
她心頭一震,幾乎不敢信——那位執掌虎符、睥睨六合的秦王,竟真踏進了這風月之地?寒國偏隅一隅,他為何而來?
“胡夫人,想重獲自由麼?”
蘇子安目光掃過她低垂的頸項,又輕輕一晃頭。
眼前這位,是個熟稔風情的婦人,卻也是個毫無倚仗的弱者。
呃……這話倒也不全對。
這幾日她侍奉周全,不怠不躁,蘇子安心裡是認的——一個稱職的侍女,本就該如此。
胡夫人抬眼,眼中浮起一絲茫然:“侯爺此話何意?”
他語氣平直,字字清晰:“我三日後啟程離寒。”
“你有兩個去處:其一,三日期滿,你可自行出紫蘭軒。軒中不攔,姬無夜更不敢動你與弄玉一根指頭。”
“其二,若願隨我赴大隋,便收拾行裝——給你三天,想清楚。”
胡夫人怔住,呼吸一滯。
走?還是留?
這幾日,她竟覺日子過得安穩——他不辱她,不毆她,不狎戲,亦未索要她的身子。
可真走了呢?
紫蘭軒放人,姬無夜忌憚,眼下確是太平。
可往後呢?
寒國怕撐不過一兩年,大秦鐵騎一旦壓境,城破家亡只在朝夕。她與弄玉,拿甚麼在屍橫遍野的亂世裡活下去?
她望著窗外飄搖的竹影,一時失神。
此時,
姬無夜、黑白玄翦,連同諸子百家的幾雙眼睛,早已死死盯住紫蘭軒。
羅網駐地,燭火幽微。
黑白玄翦負手而立,聲音冷如玄鐵:“乾殺,傳令——紫蘭軒十里之內,只許遠觀,不許近窺,一羽不得驚擾。”
“遵命!”
他凝視案上密報,神色愈發凝重:嬴政入軒,意欲何為?紫蘭軒……是在為秦王鋪路?
黑寡婦呢?
數日音訊全無——莫非已遭截殺,屍骨無存?
可紫蘭軒,終究不是羅網能輕易招惹的。
惹了紫蘭軒,便是觸怒大隋帝國。
那邊高手如林,隨便一位天人境強者踏足新鄭,羅網上下,頃刻間便會血流成河、片甲不留。
新鄭城南,一處尋常民宅內,墨家眾人圍坐默然。
嬴政現身紫蘭軒的訊息,如驚雷劈入他們耳中。
一名披斗篷的黑衣人壓低嗓音:“荊軻,你能潛入紫蘭軒,取嬴政性命麼?”
荊軻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目光沉如古井:“燕丹,紫蘭軒碰不得。墨家不想滅門,就得繞著它走。”
他何嘗不想殺嬴政?甚至更想斬了那位盤踞大隋的大魔王蘇子安——兩人皆對公孫麗姬虎視眈眈。
可蘇子安,他惹不起。
雲霧山密地一役,墨家折損數位長老;他自己胸膛被一劍洞穿,若非運氣逆天,早成山間枯骨。
班大師沉聲補了一句:“鉅子有訓:蘇子安雖為敵酋,但除非萬不得已,絕不許主動挑釁。”
斗篷下的燕丹臉色陰沉如鐵。
嬴政就在眼前,他卻束手無策。
寒國,是最後的機會;若讓他安然歸秦,此生再難近其身半步。
他深吸一口氣,決然道:“我去聯絡農家。他們也欲除嬴政,不如聯手。”
荊軻微怔:“農家?”
“不錯。你與班大師留下待命,我即刻赴田光處密談。”
“好。”二人對視一眼,點頭應下。
六指黑俠杳無蹤跡——他正亡命於陰陽家焱妃的追獵之中。
燕丹既是燕國太子,又是黑俠嫡傳,此等決斷,荊軻與班大師,無權駁斥。
紫蘭軒外,暮色漸濃。
衛莊、蓋聶與韓非已悄然離席。
嬴政在此,萬無一失。
他們須趕往密林深處,與天澤、楚留香匯合——共誅白亦非。
殺白亦非?
這是衛莊開出的唯一條件。
他們這群人一旦除掉白亦非,衛莊便會立即調遣黑甲軍護送秦王嬴政撤離寒國;而蓋聶與韓非,也必須全力協助衛莊,聯手斬殺白亦非。
屋內,紫女引著秦王嬴政跨過門檻,嬴政抬眼便怔住了——武威侯蘇子安?
他怎會現身寒國?
嬴政早年就見過蘇子安的密檔畫像,再一看紫女竟安然落座於他身側,那青年眉宇沉定、氣度凜然,絕非旁人——正是武威侯蘇子安無疑。
“武威侯蘇子安,真沒想到,你竟也在寒國。坊間傳言你武功盡廢、下落成謎,如今看來,全是煙幕吧?”
蘇子安唇角微揚,並未作答。
武功盡廢是假象?
扯淡罷了。
他確曾被廢去一身修為,筋脈寸斷,連劍都握不穩;只是這等舊事,他懶得向嬴政剖白。
就算說了,這位少年天子也未必肯信。
“秦王請坐。”
待嬴政落座,蘇子安不動聲色地打量起這位後世稱頌的千古一帝——此刻的嬴政尚且青澀,不過比自己年長几歲,眉間已隱隱壓著山嶽般的冷峻。
胡夫人雙手微顫,捧來一盞熱茶。
滿室皆是翻雲覆雨的人物:兩位帝國君主,一位未來帝王的正妃,而她,不過是個連名姓都難入史冊的侍女,卑微如塵,連呼吸都怕驚擾了這滿堂風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