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罡長嘆一聲,撫須苦笑:“徐年啊,失策了……他闖過多少古禁地、尋過多少上古洞府?手裡攥著幾顆續命奪天的靈丹,誰說得清?他既現身武帝城,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怕是已在路上。”
“一步錯,滿盤皆輸……”
徐年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嘶啞如裂帛,“北涼王府血流成河,父親倒於階前,姐姐屍橫繡樓,弟弟在龍虎山道觀裡,連屍骨都沒能收全……呵……全死了。我錯了,錯得徹頭徹尾。”
他側過臉,目光掃過李淳罡,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弧度——禍根,就站在這兒。
若非此人當年親手廢了蘇子安的根基,蘇子安何至於反目成仇?何至於掀起這場滔天血浪?
該死!
李淳罡必死無疑!
眼下殺不了他,可只要自己活下來、練上去,第一個要剮的,就是這張老臉!
李淳罡捻鬚低聲道:“徐年,別忘了——王仙芝還在城中坐鎮。縱有天人境駕臨,也未必敢在他眼皮底下放肆。想報仇?那就沉下心來,把刀磨亮,把命煉硬。等你夠強了,蘇子安滿門上下,任你屠戮。”
“我懂。”
城外荒坡,枯草瑟瑟。
蘇子安與鄧太阿對坐飲酒,酒香混著風沙味,粗糲卻酣暢。
鄧太阿沒動劍,只攔在徐年壇前——他不殺蘇子安,也不敢殺。
蘇子安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忽然問:“鄧太阿,倘若吳素還活著,你還會拼死救徐年一回嗎?”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匣——裡面靜靜躺著兩枚復活丹。
起死回生,僅限逝者。可他心中無人可念,丹藥便一直封著,塵封如舊。
復活吳素?念頭一閃即逝。
仇人還魂,豈非自掘墳墓?
鄧太阿搖頭,語氣平靜:“不會。救命之恩在吳素,不在徐年。”
“可惜,她早沒了。”
“是啊,可惜。”
蘇子安目光掠過鄧太阿膝邊那隻烏木匣子,唇角微揚:“你這口小飛劍,鋒銳得很。若哪日你躺下了,我替你挑個好徒弟。”
鄧太阿翻了個白眼:“小子,我棺材板還沒釘,你就惦記我的劍?大魔王果然名不虛傳。”
“你執意護徐年,遲早橫屍荒野。”蘇子安晃了晃酒碗,“我有個妹妹,性子刁鑽,偏愛稀罕物——你這把劍,她興許真瞧得上。”
他心頭閃過蘇櫻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確實,從沒送過她甚麼像樣的東西。
若鄧太阿真折在此地,這柄飛劍,蘇櫻定會把玩到手軟。
鄧太阿一怔:“妹妹?你還有個妹妹?”
蘇子安點頭,信口胡謅:“在移花宮養著呢,知道的人,掰手指都數得過來。”
“原來如此……”鄧太阿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邀月是移花宮主,也是蘇子安明媒正娶的夫人。妹妹棲身宮中,再自然不過。江湖上,怕是連影子都沒聽過這位大小姐。
大魔王的胞妹。
大隋帝國未來的長公主殿下。
誰若娶了她,登雲梯都不用搭,直接騰空入九霄。
翌日清晨,武帝城外人頭攢動,各路豪雄擠在官道兩側,屏息窺探——蘇子安為何而來?要掀哪座天?
他斜倚在一截焦黑枯木上,閉目養神,對周遭灼灼目光渾不在意。
一群跳樑小醜罷了。
武帝城?註定要抹去。
昨夜他已遣影衛快馬傳書,直抵老女人日後帳中——甚至許下重諾,只為請她出手,宰了王仙芝。
“一劍仙人跪!”
話音未落,城頭忽起厲嘯!
李淳罡悍然發難,劍光撕裂長空,如毒蟒噬喉!
他熬了一宿,反覆確認:蘇子安身邊,沒有天人境壓陣!
心頭狂喜——機會來了!
趁那些老怪物未至,先剁了這魔頭!
嗖——!
轟——!!
枯木炸裂,碎屑紛飛。
蘇子安身形早已杳然無蹤。
糟老頭子,臉皮比城牆還厚,還想偷襲?他踏進武帝城那一刻,就防著這一手!
“兩袖青蛇!”
李淳罡擰身撲至,劍氣如鞭抽向虛空。他驚愕發現——蘇子安竟避開了!
無妨。
一擊不中,還有二擊;二擊不成,尚有三擊!
“和光同塵!”
蘇子安眸光凜冽,雙掌一推,數十道黑白太極圖憑空浮現,流轉不息。
他雖非天人境對手,但要躲,天人也難鎖其形。李淳罡?還不夠格取他性命。
剎那間,天地變色。
“劍開天門!”
“劍來——!”
李淳罡騰空而起,衣袍獵獵,聲震四野!
嗖!嗖!嗖!嗖!……
武帝城內外,千百口劍器嗡鳴震顫,紛紛掙脫鞘縛,化作銀虹破空而起,直指蒼穹——萬劍齊鳴,誓將蘇子安,釘死當場!
蘇子安眼睜睜看著一柄柄長劍如群鷹歸巢,呼嘯著聚向李淳罡身側,漫天寒光森然鎖死他周身要害——劍氣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劍刃震顫的嗡鳴聲、天地驟然凝滯的壓迫感,鋪天蓋地壓來。這陣勢既磅礴得令人屏息,又凜冽得叫人脊背發涼。他喉頭一緊,脫口驚呼:
“我勒個去!萬劍歸宗?……呸,不是那路數!可這架勢,咋跟傳說裡的萬劍朝宗一個味兒?”
桃花劍神鄧太阿默默搖頭,目光沉沉。在他眼裡,蘇子安已無退路——大宗師再強,撞上天人境陸地神仙的傾力一擊,無異於蚍蜉撼樹。
四下江湖客全僵在原地,瞪圓了眼珠子盯著李淳罡。誰也沒料到,這位老劍神竟真敢對大魔王亮劍!
剛才那記偷襲?
眼下竟公然揮劍索命?
李淳罡是活膩了?大魔王背後站著的天人境高手,少說也有三四位!真把人宰了,那些老怪物怕是連夜提刀殺上門,剁碎他骨頭熬湯!
沈璧君與蕭十一郎齊齊仰頭,目光焦著在半空中的蘇子安身上。
一位天人境陸地神仙要取他性命——他們心知肚明:蘇子安怕是懸了。大宗師再妖孽,終究未踏破那道天塹,怎可能硬扛天人一怒?
就在此刻——蘇子安足尖點空,凌虛而起!手中落雪劍驟然揚起,劍鋒直刺蒼穹,口中清叱如雷貫耳:
“九天玄剎,化為神雷!”
“煌煌天威,以劍引之!”
轟隆!轟隆!轟隆!……
剎那間,武帝城上空烏雲翻湧如墨海傾覆,黑雲壓得人喘不過氣,電蛇狂舞,霹靂炸響,一道道漆黑如墨的雷霆撕裂天幕,在雲層裡瘋狂遊走、咆哮、蓄勢——整座城外,彷彿被拖進了末日雷獄!
“我的天爺!大魔王是雷公轉世?!”
“嚇死個人!李淳罡‘劍開天門’已是人間絕響,可大魔王一個大宗師,竟能召來這等滅世雷劫?!”
“快撤!再不跑命都沒了——餘波掃著一下,骨頭渣都給你劈成灰!”
“逃!快逃遠些!這不是人打的架,是神仙掐架!”
“跑啊!咱這些小蝦米,連觀戰的資格都不配!”
“腿軟了……真軟了!兄弟搭把手,扶我一把!”
城外江湖人徹底炸了鍋,哭爹喊娘往遠處狂奔,連武帝城都不敢進了——誰都明白,這場廝殺早已沒了安全區,進去也是送死。
沈璧君臉色泛白,卻眸光愈亮,痴痴望著半空中那個身影。
大魔王蘇子安……
魔神降世般的男人。
怪不得江湖新秀、前輩翹楚,多少天之驕女見他一面便芳心暗許。
他就似一株帶毒的罌粟,美得灼目,烈得蝕骨,偏偏讓人挪不開眼、放不下心。
沈璧君心裡,早悄悄住進了一個影子,不是浮光掠影,而是深深刻進了骨子裡。
“大魔王蘇子安……你究竟是個甚麼樣的男人?”
蕭十一郎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喉結滾動。
太強了……
太瘮人了……
一招?他怕是連對方劍氣餘波都扛不住,就得橫屍當場。
鄧太阿面色肅然如鐵。
這是……修仙劍訣?
大魔王的潛力,簡直駭人聽聞!
不出三五年,天元大陸第一人,非他莫屬——旁人,連爭的資格都沒有。
此時高空——李淳罡臉色鐵青,死死盯住蘇子安。
他萬沒料到,這小子竟藏得如此之深!雷霆?!一個大宗師竟能引動天罰之雷?該死……難道連“劍開天門”也奈何不了他?
“斬!”
嗖!嗖!嗖!嗖!……
萬千劍影破空而出,如暴雨傾盆,盡數釘向蘇子安!
“破!”
轟!轟!轟!轟!……
霎時間,黑雷如瀑,自九霄垂落,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電網!一柄柄長劍撞入雷網,瞬間崩解、熔斷、化作齏粉!
蘇子安周身雷光纏繞,一道由純粹雷霆凝成的護盾巍然矗立,將萬劍齊發盡數擋在外頭。
“嘖……內力掉得比水還快。”
蘇子安面色微白,呼吸略促。
這神劍御雷真訣本就不是為殺人而創,以他如今境界,想靠它斬殺天人境的李淳罡,純屬妄想。
他真正要做的,是撕開這萬劍牢籠!
殺不死李淳罡?
那就讓他當眾吃癟,顏面掃地,比死還難熬!
三息之後——漫天鐵劍盡數碎成鐵屑,簌簌墜地。
蘇子安身形一晃,踉蹌落地,臉色蒼白如紙。
“大魔王,你今日必死!兩袖青蛇——!”
李淳罡一眼瞥見他失血的唇色與微顫的手腕,心頭狂喜:內力見底了!他劍勢暴漲,直取蘇子安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