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南疆,蒼梧城。
這座城池坐落於殷商舊地,是封神量劫中戰火最烈之處。城垣重建不過百年,廢墟之下仍埋著無數白骨——那是當年商軍與闡教仙人交戰時,被殃及的無辜百姓。
城中百姓,十之六七皆是戰爭遺族,喪親之痛、流離之苦,刻入了他們的骨髓,代代相傳。
城中集市,人聲鼎沸,商販叫賣,孩童嬉鬧——看似太平。
然若細看,便會發現——街角巷尾,總有幾道目光,帶著化不開的陰鬱與怨恨。
那是戰爭遺孤的眼神,是失去至親之人的眼神,是被量劫碾碎人生之人的眼神。
蒼梧城東,一座簡陋的道觀。
道觀無名,門楣上只刻了兩個字——自在。
觀中只有一個道士,身著灰白道袍,面容清癯,雙目深邃如淵,周身氣息平淡如水——修為看似不過天仙層次,毫不起眼。
他講道之時,聽者如雲。
“諸位,貧道問你們一個問題——封神量劫中,死了多少無辜百姓?”
道觀院中,數百人族靜坐,聞言面面相覷。一位老者顫聲答道:“蒼梧城一戰,便死了三萬七千人。整個殷商舊地,死者不下百萬。”
“百萬生靈。”自由道人嘆息,“他們做錯了甚麼?甚麼都沒做錯——他們只是生在了量劫之中。”
“聖人爭鋒,仙人鬥法,殃及的卻是凡人——這公平嗎?”
院中一片沉默。
有人低聲啜泣——那是戰爭遺孤,在封神量劫中失去了一切。
“不公平。”一個年輕人站起身來,面容冷厲,“我們不過是聖人博弈的棋子——用完即棄!”
“正是。“自由道人微微頷首,“聖人給你人道自強的口號,自強的結果是甚麼?是人教佔據天庭半壁,是通天教主威壓洪荒——人族,依舊是聖人的附庸。”
“人道自強?不——那只是換了一個人當主子。”
“雖然通天教主已經答應的人族自治,但是現在呢?依舊沒有推行下來,人族自治,只不過是通天教主的緩兵之計而已。”
“而真正的人族自由,人族自治,是不再需要任何聖人——以自身之力,證道天地!”
這番話,如同一把火,點燃了院中數百人心中的積怨。
“自由道人!你說得對!”那個年輕人雙拳緊握,“我受夠了做棋子——我要自由!不要自治!”
“我也要!”
“自由!”
聲浪如潮,道觀院中群情激憤。
白髮蒼蒼的老者、衣衫襤褸的流民、雙目赤紅的遺孤——所有人都在這一刻被同一種情緒點燃,那積壓了百年之久的怨恨與不甘,如同火山熔岩般噴湧而出。
自由道人站在人群中央,面容平靜——他的瞳孔深處,有一絲暗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那是——魔念。
他是羅睺的魔念分身——以魔祖之力凝聚的一縷意志,披著人族的皮囊,揣著蠱惑人心的毒餌。
他的每一句話,都在精準地挑動人族最敏感的神經——對聖人的怨念,對命運的不甘,對“自由”的渴望。
而他的道,看似與通天的人道自強,人族自治殊途同歸,實則南轅北轍——
通天的“自強”“自治”是建設,是秩序內的提升;
羅睺的“自由”是破壞,是推翻一切秩序後的虛幻解放。
推翻之後呢?
沒有之後。
魔道從不關心之後——它只關心當下的毀滅與顛覆。
自由道人口中的自由,不過是一張畫餅——他從未告訴人族,推翻聖人秩序之後,人族該如何自處。
沒有了聖人的庇護,沒有了天庭的秩序,沒有了人教的傳承——
人族將回到蠻荒時代,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那不是自由,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奴役——被更強者奴役。
被怨念矇蔽的人族,看不到這一層。
蒼梧城之後,自由道人又去了南疆數十座城池——每到一處,便以同樣的手段蠱惑人心。
他不宣揚魔道,不顯化法力,只是以最樸素的語言,挑動人族最深的痛——
“你們失去了親人,聖人給過交代嗎?”
“你們的土地被戰火蹂躪,仙人補償過嗎?”
“你們被當棋子用了又棄,有人問過你們的感受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鹽,撒在未愈的傷口上。
一個月內,自由盟在南疆遍地開花,信徒數以萬計。
他們打出人族自由,無需聖人的旗號,公然質疑人教和三皇的權威,甚至與地方守軍發生衝突。
蒼梧城的守軍統帥曾試圖逮捕自由道人——然自由道人早已以魔念為陣眼,蠱惑了數千人族圍堵守軍。
守軍不敢對平民出手,只能退去——自由盟的聲勢,因此不降反升。
“看?連守軍都不敢動我們——這就是自由的力量!”
自由道人站在自在觀前,望著信眾們狂熱的面容,暗金色的瞳孔深處,魔念如毒蛇般蟄伏——
……
南疆,開始亂了。
碧遊宮中,通天收到了南疆的情報。
“自由盟?”
通天看完孔宣呈上的密報,眉頭微蹙。
密報厚達三寸,每一頁都是南疆各地傳來的急訊——自由盟聚眾傳道,煽動民變,公然質疑人教權威,南疆三十六城中已有二十城出現信徒。更令通天警覺的是,自由盟的核心教義人族無需聖人庇護,與他主張的“人道自強”“人族自治”在表述上極為相似,容易混淆視聽。
對底層人族而言,兩者之間的差別如同水中月影——看似清晰,伸手一撈便碎成漣漪。
“師尊,自由盟的擴張速度極快。”孔宣面容冷峻,“南疆三十六城,已有二十城出現自由盟的信徒。若不加以遏制,恐將蔓延全境。月餘之間,信眾已逾數萬。”
“自由道人……”通天將密報放下,“又是你,羅睺!”
“羅睺以魔念分身潛入人族,借之名行滲透之實——這一招,比冥河的血海大軍更危險。”
孔宣面色一凜:“師尊,是否派兵鎮壓?”
“鎮壓?”通天搖頭,嘴角浮現一絲冷笑,“這正是羅睺的毒計——若我以聖人之力強行鎮壓自由盟,便是坐實了聖人壓制人族自由的指控。人族對聖人的信任本就因封神量劫而動搖,強壓只會讓裂痕更深。”
“若不鎮壓,自由盟將日益壯大,動搖人道根基。”
“進亦錯,退亦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