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水簾洞。
又是一個霞光漫天的黃昏。
洞內鍾乳垂掛,明珠生輝,將偌大的洞府映照得如夢似幻。
石桌石凳上,擺滿了各色鮮果、珍饈、自釀的果酒,香氣混雜著水汽,氤氳一片。
數百隻猴子猴孫,老的少的,公的母的,皆圍坐其間,抓耳撓腮,大快朵頤,嬉笑打鬧,好不熱鬧。
更有那通了靈性的赤尻馬猴、通臂猿猴,與美猴王同坐一席,推杯換盞,講述著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奇聞異事。
美猴王高踞主位,依舊是那副沒個正形的樣子,斜倚在鋪著柔軟獸皮的寬大石座上,一條腿曲起,一條腿隨意耷拉著,手裡抓著一顆汁水飽滿的蟠桃,啃得滿嘴流汁。
它金色的毛髮在明珠光下越發璀璨,眼神靈動,顧盼生輝,聽著老猿講那海外仙山的傳說,時而撫掌大笑,時而抓耳追問,興致勃勃。
“……那海外有仙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山上住的都是神仙,餐霞飲露,不老不死,朝遊北海暮蒼梧!”
赤尻馬猴呷了一口果酒,搖頭晃腦地說道,它活得年歲最久,見識也最廣博。
“朝遊北海暮蒼梧?”美猴王眼睛一亮,將桃核隨手一丟,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從咱們這花果山,到你說的那個甚麼蓬萊,需要多久?”
“這……老朽也不知具體路程。不過聽說,那些神仙老爺,還會騰雲駕霧,呼風喚雨,點石成金,厲害得緊!”
通臂猿猴補充道,眼中流露出嚮往之色。
“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美猴王喃喃重複,眼中的光芒漸漸變得有些悠遠。
他生來不凡,力大無窮,身手敏捷,在這花果山稱王稱霸,無猴能敵。
山中虎豹豺狼,見他也要退避三舍。
每日與群猴嬉戲,享用不盡的山珍野果,渴飲甘泉,困眠石榻,快活似神仙。
他一直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就在剛才赤尻馬猴提到不老不死四個字時,他心中那被三百餘年無憂歲月深埋的,一絲源自本能的不安,被驟然觸動。
它忽然想起,去年還一起玩耍、偷他酒喝的一隻老獼猴,今年開春時,就再也沒出現過。
小猴們說,老獼猴睡在一個樹洞裡,再也不醒了,身體都涼了、硬了,最後被山間的螞蟻和小蟲拖走了。
他當時正為發現了一處新的桃林而興奮,並未在意,只覺那老獼猴是睡得太沉。
他又想起,前幾日見到赤尻馬猴梳理毛髮時,臂彎處原本油光水滑的毛髮,似乎變得有些乾枯灰白。
通臂猿猴的動作,好像也不如記憶中那般矯健了。
他自己呢?
美猴王下意識地抬起手,看著自己覆蓋著金色絨毛、依舊強健有力的手臂。
三百多年了,他似乎沒甚麼變化,依舊精力充沛,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
但他偶爾靜坐時,能感覺到身體內部,那澎湃的生命力如同潮水,有漲有落,並非永遠處在巔峰。
而且,他眼中那偶爾會自動射出的金光,雖然越發凝練可控,但他隱隱感覺到,這金光似乎與自己的精氣神息息相關,並非無窮無盡。
若是……若是自己也像那老獼猴一樣,有一天睡得太沉,再也醒不來,這花果山,這水簾洞,這滿山的桃李,這無數的猴兒,又當如何?
今日的歡聲笑語,鮮果美酒,豈不都成過眼雲煙?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美猴王的心頭。
這恐懼並非突如其來,而是在三百餘年享樂生活的底色下,被長生不老的傳說驟然點亮,變得清晰而尖銳。
“不死……不老……”美猴王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桃子,臉上的嬉笑之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們說,那些神仙,真的能不死不老嗎?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赤尻馬猴與通臂猿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驚訝。
它們這位大王,天生樂天,向來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何曾關心過這等沉重的話題?
“這個……老朽也只是聽聞。”赤尻馬猴斟酌道,“聽說,是要修行,要拜師,要學那長生不老的法門,要歷經種種磨難,方能超脫生死,與天地同壽。”
“拜師?學藝?”美猴王眼中迷茫稍退,燃起一絲好奇與渴望的火苗,“去哪裡拜師?找誰學藝?”
“海外仙山,名山大川,或有神仙洞府,隱世高人。”通臂猿猴道,“只是路途遙遠,兇險莫測,非大毅力、大機緣者不可得。咱們這等山野精怪,怕是……”
“兇險?遙遠?”美猴王猛地從石座上跳起,抓耳撓腮,在席間來回走動,顯得焦躁不安,“俺老孫生來天不怕地不怕,還怕甚麼兇險?遙遠?再遠我也要去?”
宴飲歡樂依舊,絲竹嬉鬧之聲不絕於耳。
但美猴王的心,卻已從這片醉生夢死的桃源中抽離,飄向了那未知的蘊含著不死希望的遠方。
他沒有立刻做出決定,但尋仙訪道,求取長生的念頭,如同一顆被春雨滋潤的種子,在他心中徹底破土而出,開始瘋狂生長。
往後的日子裡,他依舊與群猴嬉戲,但眉宇間時常會閃過思索之色。
他會獨自登上花果山最高峰,望著茫茫大海與無盡星空,一坐就是一夜。
他會更仔細地向老猿們打聽關於海外、關於神仙的一切零星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