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略一思索,躬身回道:“啟稟大王,自《求賢令》頒行及滅趙、魏後,前來咸陽投效計程車子、工匠、方技之人,絡繹不絕,較以往更多。
其中確有不少實學之士。
如趙國故地,有精於律法、曾任小吏者;
魏地有大梁匠人,擅營造器械;齊地有通曉農桑、改良耕具者;
楚地亦偶有通曉天文歷算之人前來……思潮方面,法家、兵家之學自然最盛,然農家、醫家、乃至一些探討格物之說的言論,在咸陽學宮中亦漸有討論。
似乎……天下才智,正隱隱有西聚咸陽之勢。”
嬴政聽著,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閃爍。西聚咸陽……是秦國強盛使然,還是……真有冥冥中的助力?
“仔細甄別,量才錄用。”嬴政最終道,“凡有真才實學,能富國強兵、利民安邦者,無論出身,無論學派,寡人皆不吝賞賜爵祿。”
“臣明白!”李斯精神一振。
嬴政揮揮手,讓李斯退下。
他重新拿起筆,卻暫時沒有落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垠的夜空,那裡星河燦爛,深邃難測。
“不管你們是誰,來自何方……”嬴政心中默唸,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與決絕油然而生,“既入我彀中,便為我大秦,開這萬世太平!”
他不知道,這悄然匯聚的才智洪流背後,是千年之前,自己為現在留下的最大的一記後手。
而這著棋,正在他這位轉世身的手中,被徹底啟用,即將爆發出改天換地的力量。
紫微垣的眾神,亦在默默關注。
他們看到,一道道微弱的、卻帶著熟悉道韻的星光,正從華夏大地的各個角落亮起,如同百川歸海,向著西方那顆越來越明亮的帝星匯聚而去。
千年落子,今朝入秦。
……
雍州鼎歸於咸陽,魏地盡入版圖。
黑色的旗幟覆蓋了從隴西到東海之濱的遼闊疆域。
然而,嬴政並未被接踵而至的勝利衝昏頭腦,亦未急於立刻將兵鋒指向楚國。
他深知,吞併的土地需要消化,新增的人口需要安撫,面對更強大的敵人需要更充足的準備。
公元前225年至前223年,秦國進入了看似平靜實則激流暗湧的蓄勢期。
消化與整合,秦法如水銀瀉地。
李斯展現了其驚人的行政才能與冷酷效率。
在嬴政的全力支援下,一套縝密而高效的秦化流程迅速在新得的韓、趙、魏故地推行。
首要便是廢分封,行郡縣。
舊貴族的封地被無情剝奪,宗廟被拆毀或改為官署。
反抗者被鐵腕鎮壓,其家族或被遷入咸陽、巴蜀嚴密監視,或被貶為庶民、徒隸。
順從者亦被逐步邊緣化,其影響力被新興的軍功地主和秦吏取代。
廣袤的三晉大地被重新劃分為數十個郡,數百個縣,郡守、縣令、縣尉、縣丞皆由咸陽直接任命,多為法家出身、精通秦律的幹吏,或是有軍功的將士轉任。
一條條由咸陽發出的政令,透過新鋪設的驛道和嚴密的郵傳系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直達最偏遠的鄉亭。
緊接著是律法統一。
李斯主持修訂的《秦律》正式頒行天下,取代了各國紛繁複雜、甚至互相矛盾的舊法。
律文刻在竹簡、木牘,乃至鄉亭的告示牆上。
普法吏員奔走各地,以最直白的語言向黔首解釋何為“奸盜”、“鬥毆”、“匿田”,何為“軍功授爵”、“耕戰得賞”。
嚴苛的法網細緻入微,卻也清晰明確,打破了舊貴族對禮法的解釋壟斷,將王法的威嚴與秩序,深深植入每一個新秦民的心中。
最初的牴觸與混亂不可避免,但在秦軍銳士無聲的威懾和刑過不避大臣的嚴格執行下,秩序以驚人的速度建立起來。
經濟血脈,在統一中不停的搏動。
嬴政採納了尉繚、李斯等人的建議,將平準均輸與鹽鐵專營推向全國。
在主要城市設立平準倉,豐年收儲,災年平糶,既穩定糧價,又充實了國庫。
鹽、鐵、酒等暴利行業收歸官營或特許經營,鉅額利潤流入咸陽,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備足錢糧。
呂不韋的商隊網路與官方機構結合,成為監控市場、輸送物資、甚至收集情報的高效工具。
軍備與人才,暗流洶湧。
表面上,秦軍主力在各自防區休整、訓練。
但王翦、蒙武等將領的案頭,堆滿了來自楚地的山川輿圖、水文資料、城防情報。
新式的攻城器械在少府工匠的日夜趕工下不斷被設計、改進。
水軍的建設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大批來自舊秦、巴蜀乃至三晉的舟師、船匠被徵調,在渭水、大河之上演練陣型。
嬴政深知,伐楚之戰,水師或將成為關鍵。
而最讓李斯、尉繚等人感到驚異的是,這兩年間,湧入咸陽的奇人異士數量與質量遠超預期。
不僅有精通律法、兵事的傳統士人,更有大量身懷雜學的工匠、方士、醫者、乃至通曉天文地理的隱士。
他們彷彿約好了一般,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所攜的技藝、學說,往往能切中秦國發展的要害。
有墨家後裔獻上改進的連弩圖紙與守城器械模型;
有農家子弟帶來抗旱作物與精耕細作之法;
有出身隱秘的匠宗,精通大型器械鑄造與水利工程;
有深諳楚地巫祝習俗的方士,提供了大量關於楚國王室、貴族、乃至其背後東皇太一信仰的內部情報;
甚至還有自稱得古夢啟示,通曉南方疫瘴防治與山地行軍要訣的醫者、獵人……
這些人才經過羅網與相關官署的嚴格甄別,大部分被量才錄用,融入秦國的各個機構。
他們的知識迅速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更鋒利的兵器,更高效的農具,更精準的地圖,對敵人更深入的瞭解。
咸陽的招賢館和學宮,空前繁榮,各種思想在富國強兵的大框架下碰撞、融合。
一種迥異於山東六國舊學的、務實、進取、充滿技術性與組織性的“新秦學”正在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