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使團抵達咸陽的日子,選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
儀仗盛大,車馬華麗,楚人特有的綺麗風格與秦地的質樸剛健形成鮮明對比。
使團正使乃是楚國一位以博聞強記,善於辭令著稱的公族大夫,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被使團中一位特殊人物所吸引。
此人作道士裝扮,身著素白道袍,上繡玄奧雲紋,面容清癯,看不出具體年歲,唯有一雙眼眸澄澈如嬰,卻又深邃似海,彷彿能洞悉人心。
他手持一柄白玉拂塵,步履從容,有一股與周遭凡塵格格不入的縹緲氣度,令人望之而生敬畏之心。
他便是隨使團而來的玉虛觀修士,道號清虛子。
秦廷以最高規格接待。
章臺宮正殿,百官肅立,玄旗招展。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冕旒垂面,玄衣纁裳,雖年少,卻已具雄主威儀。
楚使依禮獻上國書與琳琅滿目的貢禮,言辭謙卑,表達楚王對秦王加冠的祝賀與永結盟好的意願。
然而,當輪到那位清虛子道人上前見禮時,殿內的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清虛子只是單掌豎於胸前,微微一揖,聲音清越,如同玉石相擊:“方外之人清虛子,奉觀主之命,特來覲見秦王,恭賀親政。”
此舉可謂失禮!
秦國群臣頓時面露不虞之色,有御史當即欲要出聲呵斥其怠慢君王。
嬴政卻抬手虛按,止住了臣下的騷動。
他目光透過旒珠,落在清虛子身上,平靜開口:“道人遠來是客,不必多禮。不知玉虛觀主,有何指教?”
清虛子微微一笑,目光定格在嬴政身上,緩緩道:“指教不敢當。只是近來,觀星象,察氣運,見西方有黑龍升騰,其勢雖猛,然煞氣過重,恐非社稷之福。
又聞秦王於雍城之行,有雷霆手段,雖鎮宵小,然殺伐之氣,有幹天和。我玉虛觀秉持天道,悲憫眾生,特來提醒大王。”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這已近乎是當面指責秦王暴虐,有違天道了!
李斯眉頭緊皺,呂不韋眼神閃爍,王翦、蒙恬等武將則已面露怒容。
嬴政卻不動聲色,語氣依舊平穩:“哦?依道長之見,何為社稷之福?何又為順天應人?”
清虛子拂塵輕擺,侃侃而談:“天道貴生,王道貴仁。昔者堯舜禪讓,湯武革命,皆順乎天而應乎人。治國之道,當以仁義為本,清靜無為,則百姓安居,天下歸心。
如商鞅之法,刻薄寡恩,獎勵耕戰,雖得一時之強,然如飲鴆止渴,非長久之計。
大王年輕氣盛,欲展宏圖,更當體察天心,收斂鋒芒,化干戈為玉帛,與六國和平共處,方是正道。
若一味恃強用兵,窮兵黷武,恐非但不能統一天下,反會招致天譴,重蹈……呃,重蹈歷代暴君覆轍。”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看似站在道德制高點,實則將秦國變法圖強的國策貶低為暴政,將東出爭霸斥為逆天而行,其心可誅!
“放肆!”蒙恬忍不住出聲呵斥。
嬴政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
他深知楚國實力雄厚,玉虛觀深不可測,此刻並非徹底撕破臉皮的時機。
秦國需要時間消化內部,需要時間鞏固權力,需要時間積蓄力量。
虛與委蛇,麻痺對手,才是上策。
於是,他並未如之前那般激烈反駁,而是順著對方的話,展現出了一位年輕君主從善如流的姿態:
“道長金玉良言,寡人受教了。”嬴政微微頷首,語氣顯得頗為誠懇,“兵兇戰危,寡人豈能不知?大秦所求,不過是保境安民,與列國和平共處。
然則,當今世道,弱肉強食,非我欺人,便是人欺我。
秦處西陲,若不自強,恐早已為六國所分。商君變法,實乃不得已而為之的自強之道。”
他話鋒一轉,將問題拋回給對方:“至於與鄰為善,寡人心嚮往之。卻不知楚國如何看待這善字?
是如昔日聯合三晉伐我秦國之善,還是如眼下這般,派使節攜重禮、言盟好之善?”
他語氣平和,卻暗藏機鋒,點出楚國過往的不義之舉,試探其真實意圖。
屈臼連忙介面道:“大王明鑑!往日紛爭,皆因誤會與小人挑唆。
我王真心欲與秦國修好,共謀發展。楚地富饒,秦地強兵,若能聯手,天下何人可敵?”
清虛子也適時補充,語氣緩和了許多:“大王年輕有為,能聽逆耳之言,實乃秦國大幸。天道貴生,若能止戈息武,使百姓休養生息,必得天道庇佑。我玉虛觀亦願見天下安寧。”
嬴政心中明瞭,楚國此番前來,一是試探虛實,二是暫時穩住秦國,以免秦國在肅清內患後立刻將矛頭指向南方。
他順勢而下,展現寬容與大度:
“楚王與道長美意,寡人心領。秦楚皆為大國,自當以蒼生為念。結盟之事,關乎重大,需從長計議。寡人願與楚使詳細商討,尋互利共贏之道。”
他並未立刻答應結盟,也未拒絕,留下了充分的迴旋餘地。
嬴政對清虛子保持了禮節性的尊重,對楚使展示了願意接觸的態度,但核心原則寸步不讓,話語間依舊透著秦國的自信與底線。
清虛子仔細觀察著嬴政,見這少年秦王應對得體,剛柔並濟,既維護了尊嚴,又未激化矛盾,心中對其評價不禁又高了幾分,同時也更加警惕。
此子,絕非易與之輩,軟硬不吃,只能徐徐圖之。
朝會結束後,嬴政甚至設宴款待了楚使一行,席間言笑晏晏,彷彿之前的交鋒從未發生。
然而,宴席散後,嬴政獨自立於章臺宮高臺,遠望南方楚地方向,目光深邃冰冷。
“虛與委蛇,不過權宜之計。”他低聲自語,“楚雖強大,然朝政腐敗,貴族傾軋,絕非鐵板一塊。
玉虛觀……且容你們再逍遙些時日。待寡人整合內部,銳士練成,糧草備足……”
他的拳頭微微握緊。
“這盟好的假面,終有撕破的一天。而那一天,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