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嬴政點了點頭,語氣稍緩,忽然話鋒一轉,“此外,我大秦欲東出爭霸,糧草軍械,錢帛物資,乃是根基。
寡人觀天下商賈,逐利而行,然散漫無序,於國無大益。”
呂不韋心中一動,仔細聆聽,這是要談經濟國策了?
嬴政繼續道:“寡人思慮,可設平準均輸之制。由官府設平準令一職,於豐年低價購入糧食、布匹、鹽鐵等緊要物資儲於官倉,遇災年或戰時,則可平抑物價,穩定民心,保障軍需。此其一。”
“其二,可試行鹽鐵專營。
鹽鐵乃民生、軍國之本,利潤豐厚。
若由官府專營,或授權少數大商號特許經營,統一購銷,既可杜絕奸商囤積居奇,更能使鉅額利潤歸於國庫,強兵富國!”
嬴政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落在呂不韋的心坎上!
他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商人,瞬間就明白了這兩條政策蘊含的巨大商機和利益!
尤其是鹽鐵專營,若他能得到這特許經營權,其利潤將遠超他如今所有生意之和!
而且這是與國繫結,合法且長久!
這……這是大王在向他示好?
不,這是恩威並施!
既委以監控叛逆的重任,又給予巨大的商業利益!
將他呂不韋的個人利益,徹底與秦國的國家利益捆綁在一起!
呂不韋再次跪倒,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感激與敬畏:“大王聖明!此二策實乃富國強兵之良方!臣……臣願竭盡所能,助大王推行新政!臣麾下商號、人手,皆可聽憑大王調遣!”
嬴政微微頷首,親手將他扶起:“具體細則,日後由仲父與相關官署詳議。
寡人只要結果——大秦府庫充盈,銳士無後顧之憂。”
“臣,定不負大王重託!”呂不韋激動不已,彷彿已經看到了那萬世功業的曙光。
看著呂不韋離去的背影,嬴政目光深邃。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帝王心術罷了。
但唯有將呂不韋的利益也與大秦牢牢繫結,才能確保他在接下來的風暴中,以及未來的統一大業裡,全力以赴。
“萬世……”嬴政低聲重笑意弧度。
……
甘泉宮內的暖香,依舊甜膩得令人頭腦發昏。
只是這一次,嬴政踏入殿門時,清晰地感覺到那瀰漫的妖氣比以往更加活躍、更加張狂,彷彿其主人隨著權勢的膨脹,也愈發肆無忌憚。
而與之對抗的那枚玉佩所散發的清靈之氣,則顯得有些滯澀,如同被汙濁的蛛網層層纏繞。
趙姬半倚在錦榻上,兩名宮女正為她輕柔地捶著腿。
她今日氣色看起來竟比守喪期間紅潤了許多,眉眼間帶著一種被充分滋養後的慵懶媚意,只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空洞。
見到嬴政,她並未像往常那樣立刻表現出母親的關切,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
“政兒來了。”聲音也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嬴政依禮問安後,並未像往常那樣靠近,而是在離榻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侍立在趙姬身側,幾乎與趙姬形影不離的長信侯嫪毐。
今日的嫪毐,雖依舊低眉順眼,但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和眼神中一閃而過的得意與挑釁,卻逃不過嬴政的感知。
這妖物,似乎認定自己已徹底拿捏住了太后,連帶著對這少年秦王也少了幾分顧忌。
“母后近日鳳體可還安好?”嬴政開口,語氣是程式化的關心。
“尚好。”趙姬揮了揮手,示意宮女退下,只留嫪毐在一旁。
她似乎想營造一種母子閒話的氛圍,但空氣中卻瀰漫著無形的緊張。
“倒是你,政務繁忙,也要當心身體。瞧你,越發清瘦了。”
這話聽著關切,卻透著一股疏離。
“兒臣省得。”嬴政微微頷首,話題卻陡然一轉,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嫪毐,“只是,兒臣聽聞宮中近日有些流言蜚語,關乎母后清譽,心中甚是不安。
母后久居深宮,身邊之人,還需仔細甄別,莫要讓一些心懷叵測之徒,壞了母后名聲,也損及我大秦顏面。”
他話說得委婉,但指向性已極其明確。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嫪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垂下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陰鷙的殺意,但很快又恢復了恭順模樣。
趙姬的臉色卻猛地變了!
那是一種被戳到痛處、混合著心虛、惱怒與一種被冒犯的激動。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坐直了身子,柳眉倒豎,聲音陡然拔高:
“流言蜚語?甚麼流言蜚語?!政兒,你如今是秦王了,怎可聽信那些下賤奴婢的嚼舌根子?”
她的胸脯劇烈起伏,臉上那層紅潤變成了激動的潮紅,“我身邊之人?我身邊哪個不是忠心耿耿伺候我的?嫪毐他……”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嫪毐,語氣帶著一種維護,“……他盡心盡力,比那些整日只會搬弄是非的人強過百倍!”
“母后息怒。”嬴政神色不變,語氣甚至更加平靜,“兒臣並非聽信謠言,只是身為秦王,亦為人子,不得不提醒母后。
宮闈重地,禮法森嚴。有些界限,逾越不得。有些人,親近不得。否則,恐惹天下非議,屆時,兒臣縱想維護母后,亦恐難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這番話,已是將警告擺在了明面上,點明瞭禮法和天下非議。
“天下非議?哈哈哈……”趙姬忽然發出一串有些尖利的笑聲,笑聲中帶著悽楚和怨憤,“我在這深宮之中,孤零零一個人,整日對著這四四方方的天!
先王去得早,留下我這未亡人……我連個說話解悶的人都沒有!
如今,連我自己的兒子,也要來教訓我了嗎?也要用那些冰冷的禮法來束縛我嗎?”
她的情緒徹底失控,淚水湧出,卻並非全然悲傷,更帶著一股潑辣與蠻橫:“你說嫪毐逾越?他如何逾越了?他不過是個盡心伺候主子的奴才!
莫非我堂堂一國太后,連用個稱心的奴才的權利都沒有了?嬴政!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
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是秦王了,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