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身後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最後一絲光線被切斷。
四周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只有那種老舊木地板被踩壓時發出的“咯吱”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嫂、嫂子?你在哪?”
葉景然的聲音都在抖,手在空氣裡亂抓。
“別抓,我在你左邊。”蘇婉的聲音很穩。
系統剛才獎勵的【黑暗中的眼睛】已經生效了。
在她的視野裡,這個所謂的“地獄”其實看得清清楚楚——這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的牆皮剝落,掛著一些看著就很廉價的塑膠蜘蛛網,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體模特,姿勢扭曲地立在角落。
雖然道具略顯粗糙,但那種壓抑的氛圍營造得確實到位。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福爾馬林味道,混合著發黴的氣息。
“往前走。”蘇婉推了一把已經僵成石頭的葉景然。
“為甚麼是我走前面?!”葉景然抗議,“我是傷員!我心理創傷!”
“因為你是肉盾。”蘇婉理直氣壯,“Ghost說了,要聊家務事。你是外人,正好用來探路。”
葉景然欲哭無淚,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挪。
剛走了兩步,頭頂的一盞昏黃吊燈突然閃爍起來。
滋滋——
電流聲過後,一個慘白的小女孩全息投影突然出現在走廊盡頭,懷裡抱著個破爛的洋娃娃,一邊拍球一邊唱:“一二三,木頭人,不許說話不許動……”
“啊啊啊啊啊!”
葉景然爆發出一聲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整個人彈起來,直接掛在了蘇婉身上。
蘇婉:“……”
好重。
“下來。”蘇婉面無表情,“那是個投影。你作為頂流,沒見過全息技術嗎?”
“那不一樣!這也太逼真了!”葉景然死死抱著她的胳膊不撒手,“嫂子,我覺得Ghost不是想認親,他是想謀殺!”
就在這時,那個小女孩投影突然轉過頭,空洞的眼眶盯著他們。
“哥哥,你不乖哦。”
機械的電子音。
緊接著,地板突然一空!
“臥槽——”
葉景然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國粹,整個人就順著那個翻板陷阱掉了下去。
蘇婉眼疾手快,想要抓他,但指尖只碰到了他的衣角。
下面傳來一陣滑梯摩擦的聲音,然後是“咚”的一聲悶響,接著就沒了動靜。
“葉景然?”蘇婉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只有那個小女孩的笑聲在迴盪:“嘻嘻,多餘的人清除了。現在,遊戲正式開始。”
蘇婉站直了身體,拍了拍手上的灰。
分流了。
Ghost這是故意把葉景然支開。
“出來吧。”蘇婉對著空氣說,“裝神弄鬼有意思嗎?哥。”
最後那個“哥”字,她咬得很重。
周圍的場景突然變了。
那些恐怖的投影消失,燈光稍微亮了一些。
牆上的擴音器裡傳來那個熟悉的電子音,但這回沒用變聲器,是個清朗的男聲,聽著竟然有點……慵懶?
“別叫這麼親熱。我還沒承認你是我妹呢。”
聲音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分辨不出方位。
“不過,膽子倒是挺大。比那個姓葉的慫包強多了。”
蘇婉環顧四周:“你在哪?”
“找我啊。”Ghost笑了一聲,“既然是捉迷藏,當然要自己找。給你個提示——我在最高的地方。”
最高的地方?
蘇婉回憶了一下剛才在外面看到的遊樂場結構。
這裡最高的建築是……摩天輪。
但是這棟密室大樓是在室內,不可能有摩天輪。
除非……
蘇婉抬頭。
這個“失樂園”是由舊廠房改造的,層高非常高。
在頭頂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條縱橫交錯的檢修通道,那是通往中央控制室的唯一路徑。
那是整個密室的“大腦”,也是物理意義上的最高點。
“行。”蘇婉活動了一下手腕,“等著。”
她沒有走常規的樓梯,而是看準了旁邊一堆廢棄的貨箱。
系統面板上,剛才做任務攢下的積分,正好夠兌換一個【初級跑酷】技能。
兌換!
蘇婉助跑兩步,一腳蹬在牆壁上,借力翻上了兩米高的貨箱。
動作利落,行雲流水。
監控室裡的某人大概沒想到她身手這麼好,擴音器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咦”。
蘇婉一路向上攀爬。
五分鐘後,她站在了那條狹窄的檢修通道上。
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貼著一張熟悉的“飛天豬”貼紙。
門沒鎖,虛掩著。
裡面透出幽幽的藍光。
蘇婉推門而入。
這裡不像鬼屋,反而像個高科技指揮中心。
十幾塊螢幕掛在牆上,顯示著整個“失樂園”的監控畫面。
其中一塊螢幕上,葉景然正掉在一個充滿海洋球的池子裡,正在跟一隻扮演殭屍的工作人員大眼瞪小眼。
而在那堆螢幕正中央,坐著一個人。
穿著黑色連帽衫,兜帽摘了下來,露出有些凌亂的黑髮。
他背對著蘇婉,坐在一張旋轉椅上,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聽到門響,椅子轉了過來。
蘇婉愣住了。
她設想過Ghost的很多種樣子。
可能是個陰鷙的復仇者,可能是個毀容的怪人,甚至可能是個坐輪椅的殘疾人。
但眼前這個人……
太年輕了。
看著也就二十出頭,面板很白,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五官清秀,甚至帶著點書卷氣。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居然和蘇婉的眼睛有七分像。
他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手裡還拿著一罐快樂水。
看著不像頂尖駭客,像個逃課打遊戲的大學生。
“這麼快?”
Ghost咬碎了嘴裡的糖,咔嚓一聲。
他上下打量了蘇婉一眼,目光在她那個香奈兒包上停留了一秒,嫌棄地撇撇嘴。
“品味真差。跟周雅一樣,喜歡這種虛榮的東西。”
蘇婉沒生氣。
她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你叫甚麼名字?”
“代號Ghost。真名早就忘了。”他聳聳肩,把腿搭在控制檯上,“怎麼,葉孤城沒查出來?看來葉家的情報網也就那樣。”
“我是說,媽給你取的名字。”蘇婉盯著他,“照片背面寫著呢。宋……甚麼?”
Ghost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眼底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漠然。
“別跟我提那個女人。”
他把快樂水罐子捏癟,隨手扔進垃圾桶,“也別跟我提那個姓宋的懦夫。我今天讓你來,不是為了演甚麼認親大戲。”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蘇婉面前。
他很高,比蘇婉高出一個頭。
那種壓迫感,竟然和葉孤城不相上下。
“我是來警告你的。”
Ghost湊近蘇婉,聲音很輕,“葉家那潭水,比你想的還要髒。你以為葉震邦是真的大發善心?五千萬捐給福利院?”
他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在蘇婉面前晃了晃。
“那是封口費。只不過葉老頭聰明,走了個慈善的賬。”
“當年,我那場車禍,肇事司機就是拿了這筆錢。”
Ghost的眼神裡透出一股狠勁,“雖然葉家沒直接動手,但他們知情不報,甚至順水推舟。為了吞併蘇家的產業,他們看著我去死。”
蘇婉看著他:“所以呢?”
“所以?”Ghost挑眉,“你現在是在跟殺兄仇人的兒子談戀愛。蘇婉,你心挺大啊。”
“第一,葉孤城那時候才多大?這鍋扣不到他頭上。”蘇婉冷靜分析,“第二,你也說了,是順水推舟,主謀是蘇建國。”
“第三……”
蘇婉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Ghost的連帽衫領口。
Ghost沒想到她會動手,愣了一下。
“你沒死。”蘇婉盯著他的眼睛,“既然沒死,為甚麼這二十年不回來?媽到死都在唸叨你。你知道她每年你生日都在那個房間裡哭嗎?”
Ghost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想推開蘇婉,但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回來幹甚麼?”
他偏過頭,避開蘇婉的視線,聲音有點啞,“看她怎麼扮演一個豪門闊太?看她怎麼對那個害死我的男人強顏歡笑?”
“她是沒辦法!”
“沒辦法就可以犧牲我?”Ghost猛地甩開蘇婉的手,“別天真了。在這個圈子裡,每個人都是利益的籌碼。你也一樣。”
他退後一步,坐回椅子上,重新拿出一根棒棒糖撕開包裝。
“行了。話說完了。你可以滾了。”
他轉過身去面對螢幕,“至於葉家,這只是個開始。我會一點點把葉氏這棟大樓拆了,你要是不想被砸死,就離葉孤城遠點。”
蘇婉站在原地沒動。
“如果不呢?”
“那就別怪我連你一起收拾。”Ghost頭也不回,“我這人,六親不認。”
“是嗎?”
蘇婉突然笑了。
她走到控制檯前,指了指螢幕上葉景然的畫面。
“那你為甚麼還在給葉景然開路?”
螢幕上,原本那個殭屍正要撲向葉景然,卻突然像是接收到了某種指令,動作僵硬地轉身走了,還順手幫葉景然指了指出口的方向。
而且,整個密室的機關,都在巧妙地避開葉景然的要害。
Ghost的手指頓在鍵盤上。
“手滑。”他硬邦邦地解釋。
“還有。”蘇婉從包裡掏出一個保溫桶,放在桌子上,“來之前,姐讓我帶給你的。說是如果你沒死,應該會想吃這個。”
保溫桶開啟。
一股熟悉的香味飄了出來。
是糖醋小排。
而且是燒焦了一點的糖醋小排。
那是周雅獨特的做法,因為她總是掌握不好火候,但小時候的哥哥最愛吃。
Ghost的背影徹底僵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那個保溫桶上,那種冷硬的偽裝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死了?”Ghost問。
“嗯。五年前。”蘇婉說,“走得很安詳。臨走前還在說,如果那隻飛天豬能飛回來就好了。”
Ghost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機器執行的嗡嗡聲。
就在這時,控制檯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紅燈瘋狂閃爍。
Ghost臉色一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有人正在強行入侵這裡的安防系統。”
他看著螢幕上飛快滾動的程式碼,“而且是在物理層面上破壞。”
蘇婉心裡一緊:“葉孤城?”
“除了那個瘋子還能有誰。”Ghost冷笑,“他真的在拆樓。”
螢幕上,一號入口的大門已經被暴力破開。
一群黑衣保鏢衝了進來。
為首的那個男人,一身黑色風衣,手裡拿著一根從旁邊工地順來的鋼管,臉色陰沉得像個殺神。
正是葉孤城。
“五分鐘到了。”
Ghost看了一眼時間,“挺準時。看來他是真的很在乎你。”
他站起身,把帽衫的兜帽重新戴上,遮住了那雙桃花眼。
“今天就到這兒吧。”
他抓起那個保溫桶,動作快得像怕被人搶走。
“那個傻子我已經放出去了。你也走吧。”
“你要去哪?”蘇婉問。
“回地獄。”Ghost走到房間另一側的一扇暗門前,“告訴葉孤城,這一局算平手。下一局,我會送他一份大禮。”
他推開暗門,身影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氣裡迴盪:
“還有,那個糖醋小排……下次少放點醋。酸死了。”
蘇婉看著暗門關上。
笑了。
嫌酸還搶得那麼快?
傲嬌是種病,得治。
不過……
蘇婉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正在暴力拆遷的葉孤城。
那個更難治。
“砰!”
檢修通道的鐵門被一腳踹開。
葉孤城提著鋼管衝了進來,看到完好無損的蘇婉,才把手裡的兇器扔在地上。
“人呢?”
他大步走過來,把蘇婉上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少哪怕一根頭髮,臉色才稍微緩和。
“跑了。”蘇婉指了指暗門。
葉孤城看了一眼暗門,沒追。
他把蘇婉按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揉進骨血裡。
“下次再敢一個人亂跑,”葉孤城咬著她的耳朵,“我就真的買條鏈子把你鎖起來。”
蘇婉拍了拍他的背:“葉總,法治社會。”
“在葉家,我就是法。”
兩人走出密室大樓。
陽光刺眼。
葉景然正蹲在門口,渾身溼透(嚇出的冷汗加海洋球池子裡的水),正抱著那個小丑雕像的大腿哭訴。
看到他們出來,葉景然哇地一聲哭得更大了。
“嫂子!哥!我剛才看見太奶了!”
蘇婉走過去,把他拉起來。
“別哭了。Ghost走了。”
“走了?”葉景然抽抽搭搭,“他沒殺人滅口?”
“沒。他還送了你個禮物。”
蘇婉指了指旁邊的一塊電子屏。
上面正在迴圈播放一段影片。
正是葉景然剛才在海洋球池子裡,被那個殭屍嚇得像個王八一樣划水的鬼畜畫面。
配字:【帝后娛樂新晉諧星出道作】。
葉景然:“……”
“啊啊啊啊啊!Ghost!老子跟你沒完!”
葉景然的咆哮聲響徹雲霄。
蘇婉看著天空。
陽光很好。
雖然過去還沒理清,未來還有硬仗要打。
但這熱鬧的人間,挺好。
與此同時。
密室大樓頂層的天台上。
Ghost坐在邊緣,雙腿懸空晃盪。
他開啟那個保溫桶,夾起一塊黑乎乎的小排,放進嘴裡。
苦的。
焦的。
還有點酸。
但他嚼得很慢,很認真。
像是在品嚐這世上最珍貴的美味。
一陣風吹過,吹開了他的兜帽。
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滴進了那塊排骨裡。
“媽。”
他輕聲說。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