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素圈戒指靜靜躺在紫檀木桌面上。
沒怎麼保養,白金表面蒙著一層霧濛濛的氧化層,內圈那兩個字母“S&Y”幾乎磨平了。
宋啟明沒動。
他手裡還捏著那個青瓷茶杯,指節修長,不像個老人,倒像個常年撫琴的藝術家。只是那杯裡的茶湯,在輕輕晃盪。
一圈,又一圈。
洩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她……還好嗎?”
過了很久,宋啟明才問出這幾個字。聲音很輕,怕驚擾了甚麼似的。
蘇婉沒坐下,也沒客套。
她直視著這位把自己放逐了二十年的“神”,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不好。”
宋啟明的手一抖。
幾滴滾燙的碧螺春濺在手背上,迅速紅了一片。他卻像沒知覺一樣,死死盯著蘇婉。
“她走的時候,並不開心。”蘇婉殘忍地補刀,“甚至可以說是,鬱鬱而終。”
空氣裡的檀香彷彿變成了讓人窒息的煙霧。
宋啟明的背脊塌了一瞬,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骨。他苦笑了一聲,放下茶杯,手掌蓋在那枚戒指上,閉了閉眼:“也是。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怎麼會開心。”
“您錯了。”
蘇婉從包裡掏出那盤有些消磁的錄音帶,“咔噠”一聲,塞進隨身帶來的老式隨身聽裡。
“她不開心,不是因為嫁錯了人。”
“是因為,她最好的朋友,為了保護她,變成了一個被人矇在鼓裡的傻子。”
按下播放鍵。
那種老舊磁帶特有的沙沙電流聲,在這個雅緻的茶室裡顯得格格不入。
緊接著,陸振聲年輕而激動的聲音傳了出來。
“宋哥……真的給我唱嗎?”
宋啟明猛地睜開眼。
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二十年前的陸振聲,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喊“宋哥”的天才少年。
錄音還在繼續,直到那一句話——
【郭維說,只要我永遠離開這個圈子……他就會放過他們。】
宋啟明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他甚至不用聽完,只那一句“郭維設的局”,就足夠擊碎他這二十年自我流放的信念基石。
他一直以為,那是他和蘇建國、和周雅之間的約定。
他退出,換周雅一生安穩。
卻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郭維那個卑鄙小人,兩頭透過氣的謊言。
“啪。”
播放鍵彈起。
錄音結束了。
茶室裡靜得嚇人,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宋啟明顫抖著手,去拿那個隨身聽。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那是易碎的琉璃。
“這東西……哪來的?”
“陸振聲給的。”蘇婉沒把隨身聽給他,反而收了回去,“他現在就住在青石巷,守著一張你們當年的合照,嗓子壞了,手廢了。他說,這是郭維欠他的,也是欠您的。”
宋啟明痛苦地捂住臉。
一滴淚,順著這位老人的指縫滲出來。
二十年。
他信守承諾,在最好的年紀封琴退隱,在國外孤身一人,不敢打聽國內的訊息,甚至不敢回來給周雅掃墓。
結果呢?
兄弟廢了,愛人怨了,他自己成了個笑話。
唯獨那個撒謊的人,踩著他們的屍骨,成了高高在上的“泰斗”。
蘇婉看著他崩潰,心裡並沒有報復的快感。
她只是覺得悲涼。
“宋先生。”
蘇婉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動作行雲流水,卻沒甚麼敬意,“我媽說她不後悔,是因為她到死都覺得,您是為了音樂才離開的。她寧願相信您是去追尋自由了,也不願意相信,您是為了她才毀了自己。”
“這杯茶,您自己喝吧。”
蘇婉把那杯早就涼透的碧螺春,推到宋啟明面前。
“現在,選擇權在您手裡。”
“是繼續裝聾作啞,當郭維手裡那個所謂‘榮譽主席’的吉祥物;還是走出去,把那個小人從神壇上踹下來。”
宋啟明緩緩放下手。
那雙渾濁的眼裡,此刻竟然燃起了一簇火。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憤怒,是燎原前的星火。
他剛要張口。
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些急,又有些刻意壓出的沉穩。
“啟明啊,怎麼還沒談完?老朋友都在等你了。”
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個穿著唐裝、手裡盤著核桃的老頭走了進來。滿面紅光,眼神精明,嘴角掛著那種常年身居高位特有的虛假笑容。
郭維。
蘇婉眯了眯眼。
這老東西,來得比Ghost預測的還要快。
郭維一進門,視線就落在了蘇婉身上,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過去。
“喲,這是哪家的小輩?怎麼這麼不懂規矩,打擾宋老休息。”
郭維走過來,甚至沒正眼看蘇婉,直接伸手要去拉宋啟明,“走走走,車都在下面等著了。今晚的金曲獎釋出會,沒你這尊大佛坐鎮可不行。”
宋啟明沒動。
他坐在那兒,像尊風化了一半的石像。
“郭主席是吧?”
蘇婉突然笑了。
她笑得特別甜,特別無害,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活脫脫一隻誤入狼群的小白兔。
“不好意思啊,宋先生這會兒,可能不太想跟您走。”
郭維皺眉,終於肯施捨給蘇婉一個正眼:“你誰?”
“我是帝后娛樂的老闆。”蘇婉歪了歪頭,“哦對了,也是陸辰的老闆。您應該聽說過吧?就是那個……差點被您弄死的,陸振聲的兒子。”
郭維盤核桃的手猛地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