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山頂的風,帶著雨林夜晚的涼意,吹過每個人的臉頰,卻吹不散這詭異到極點的氣氛。
萊昂·馮·席勒,這位從小接受最正統貴族教育、永遠保持著優雅風度的德國王子,此刻,正拿著半條烤魚,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位,一本正經向他“乞討”的商業巨頭。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也中了甚麼致幻毒素。
全球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長達十秒的死寂後,徹底瘋了。
【臥槽!!!!我聽到了甚麼?!葉孤城!那個葉孤城!他居然在跟他的死對頭要飯吃?!】
【我他媽直接笑到打鳴!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葉總,你的霸氣呢!你的高冷呢!都被那顆草莓吃了嗎?!】
【你們懂甚麼!這叫能屈能伸!為了老婆能吃上一口熱乎的,放下面子又算甚麼!這才是真男人!嗚嗚嗚我不管,我又磕到了!】
【前面的姐妹,你醒醒!你清醒一點!他明明是被嫂子掐腰了啊喂!我看得清清楚楚!嫂子掐他了!】
遠在國內指揮室的葉景然,看到這一幕,已經笑得在沙發上滿地打滾,手裡的可樂灑了一地。
“哈哈哈哈哈哈!我哥!我親哥!他也有今天!不行了,我要把這段錄下來,設成我的起床鈴聲!每天早上聽一遍,神清氣爽!哈哈哈哈!”
蘇清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個智障。
“把地拖乾淨。”
“好嘞姐!”葉景然秒慫,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拿著抹布開始擦地,嘴裡還忍不住嘿嘿直樂。
山頂上。
葉孤城感覺自己這二十八年來,所有的驕傲和自尊,都在這一刻,被碾碎成了粉末,撒在了這片亞馬遜的夜風裡。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萊昂那混合著震驚、好笑和一絲同情的目光,像無數根燒紅的細針,一根根扎進他的尊嚴裡。
這個認知,比剛才被致幻毒素擊倒,還要讓他感到屈辱。
但他身後,那隻掐在他腰間軟肉上的小手,還在不依不饒地擰了一下,彷彿在催促。
【同心鎖】更是無情地傳來蘇婉幸災樂禍又充滿期待的情緒:【老公加油!讓他看著我們吃!氣死他!】
葉孤城深吸一口氣。
罷了。
臉是甚麼東西?能有他老婆開心重要嗎?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被對方無情嘲諷和拒絕的準備。
然而,萊昂只是愣了片刻,便恢復了他那貴族式的優雅。
他看了看葉孤城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正探頭探腦、一臉“可憐弱小又無助”的蘇婉,居然真的,將手裡剩下的一半烤魚,遞了過去。
“當然,樂意效勞。”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女士優先,是紳士的美德。”
葉孤城接過那半條還帶著溫度的魚,感覺像是接過來一個燙手的恥辱柱。
他面無表情地轉身,將魚遞給蘇婉。
“吃。”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謝謝老公!老公你真好!”蘇婉立刻眉開眼笑,接過烤魚,張開小嘴,就“啊嗚”一口咬了下去,吃得兩頰鼓鼓,像只偷到糧食的小倉鼠。
葉孤城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發誓,等這次回去,他一定要好好地,跟這個小女人,“深入”地探討一下,關於“夫妻一體”和“在外要給老公留面子”的重要性。
吃完了“嗟來之食”,蘇婉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萊昂團隊那裝備齊全、看起來就溫暖舒適的帳篷,又看了看自己和葉孤城,除了一個揹包,兩手空空。
總不能,真的露宿荒野吧?
她眼珠又是一轉。
她跑到萊昂面前,臉上再次掛上了那副人畜無害的甜美笑容。
“那個……萊昂王子?”
“蘇小姐,有事嗎?”萊昂優雅地頷首,內心卻警鈴大作。
“是這樣的,”蘇婉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您看,我們今天出門比較急,忘記帶帳篷了。這荒山野嶺的,我和我老公兩個弱女子……啊不,一個弱女子和一個大病初癒的弱男子,實在是不安全。”
葉孤城:“……”
弱……弱男子?
他感覺自己的拳頭,硬了。
蘇婉完全無視了身後那道快要殺人的目光,繼續發揮她的神級演技。
“您看,您的帳篷那麼大,能不能……分我們一個角落,讓我們借宿一晚?我們保證不亂動,就縮在角落裡,絕對不打擾您!”
萊昂看著她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和那副“求收留”的小可憐模樣,饒是他見多識廣,也差點沒繃住。
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蹭吃蹭喝還蹭睡”,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又清新脫俗的。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
蘇婉立刻加碼,聲音更甜了:“您放心,我們不會白住的!明天……明天我讓我老公給您表演胸口碎大石!他超勇的!”
葉孤城:“……”
萊昂:“……”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教養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最終,還是敗給了眼前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指了指旁邊一個備用的小帳篷。
“那個,你們用吧。”
“哇!謝謝王子!您真是人美心善!您就是亞馬遜的活菩薩!”蘇婉立刻送上一連串彩虹屁,然後歡天喜地地,拉著臉黑如炭的葉孤城,鑽進了那個小帳篷。
鑽進帳篷的瞬間,蘇婉立刻收起了那副諂媚的嘴臉,得意地衝葉孤城揚了揚下巴,像只打了勝仗的小孔雀。
“怎麼樣?我厲害吧?”
葉孤城看著她,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商業頭腦和雷霆手段,在這個女人面前,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還在用原子彈的思維,和對手進行高階博弈。
而這個女人,已經直接抄起拖鞋,衝上去開始左右開弓了。
簡單,粗暴,但是……他媽的有效。
“蘇婉。”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幹嘛?”
“以後,離那個小白臉,遠一點。”葉孤城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濃的酸味,“不許對他笑,更不許……叫他王子。”
蘇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喲,這是吃醋了?
她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故作不解:“為甚麼呀?人家幫了我們這麼多,我們不得有禮貌一點嗎?”
“沒有為甚麼。”葉孤城霸道地將她圈進懷裡,小小的帳篷空間裡,兩人的呼吸都交纏在一起。他不讓她動彈,“我說不許,就是不許。”
黑暗中,他的呼吸,溫熱地噴灑在她的耳廓,帶著一絲危險的,獨佔的意味。
蘇婉的心,沒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同心鎖】的技能,清晰地將對方那霸道外表下,隱藏的緊張和不安,傳遞了過來。
這個男人,是在害怕。
害怕她會被別人吸引。
蘇婉的心,突然就軟得一塌糊塗。
她轉過身,主動環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下巴上,輕輕地啄了一下。
“好啦,知道了。”她的聲音,在靜謐的夜晚,像羽毛一樣,輕輕搔颳著他的心尖,“我的王子,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呀……我那膽小又愛哭的,草莓王子。”
葉孤城:“……”
剛剛升起的那一絲絲感動,瞬間煙消雲散。
他決定,收回剛才的想法。
等回去之後,他一定要讓這個女人,三天……不,一個星期!下不了床!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葉孤城和蘇婉就被一陣嘈雜的驚呼聲吵醒了。
兩人鑽出帳篷,發現萊昂的團隊,正圍在一起,氣氛緊張。
“怎麼了?”蘇婉好奇地問。
萊昂的臉色,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從容,變得無比凝重。
他指著他們昨晚紮營的這片山頂,沉聲說:“我們的地圖,不見了。”
地圖,是他們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叢林裡,唯一能指引方向的東西。
沒有了地圖,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怎麼會不見了?”葉孤城皺眉。
“昨晚我明明放在戰術包裡,拉好了拉鍊。”萊昂的副手,一個德裔的退役特種兵,懊惱地說,“今天早上起來,就不翼而飛了。”
“會不會是……被甚麼動物叼走了?”蘇婉猜測。
“不可能!”副手立刻否定,“我睡得很警覺,周圍有任何風吹草動,我都會醒。而且,這裡除了我們,沒有第四個人的腳印。”
氣氛,陷入了僵局。
沒有地圖,兩支隊伍,都成了被困在孤島上的瞎子。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蘇婉的腦海裡,“叮”的一聲,再次響起了系統的提示音。
【叮!檢測到宿主已抵達關鍵劇情點,支線任務‘叢林尋寶’正式開啟!】
【任務引導:請宿主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嘗試感知‘未知能量源’的具體方位。】
蘇婉心中一動。
她依言,閉上了眼睛。
在她的感知裡,周圍的一切,都褪去了顏色,變成了一片灰白。
只有在東南方向,大約三公里遠的地方,有一個微弱的,像螢火蟲一樣的,金色的光點,正在靜靜地閃爍著。
就是那裡!
蘇婉猛地睜開眼。
她一把拉住葉孤城的手,指著那個方向,斬釘截鐵地說:“走這邊!”
“你確定?”葉孤城疑惑地看著她。
“我確定!”蘇婉的眼神,亮得驚人,“相信我!”
葉孤城看著她那雙寫滿了自信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點了點頭。
“好。”
萊昂看著他們,猶豫了一下,最終,也選擇了跟上。
現在這種情況,跟著一個看起來有點“玄學”的女人,似乎,也比原地等死要強。
於是,在蘇婉的“第六感”指引下,三個人,開始朝著那個未知的方向,前進。
葉孤城走在最前面開路,蘇婉緊隨其後,負責“導航”,萊昂則殿後,警惕著四周。
這個組合,看起來詭異,卻又透著一種莫名的和諧。
他們穿過一片沼澤,又翻過一道山脊。
大約一個小時後,撥開眼前最後一片巨大的芭蕉葉,一幕不可思議的景象,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那是一片,隱藏在瀑布後面的,巨大的山洞。
山洞的入口,矗立著兩座早已風化的巨大石雕,依稀能看出是某種不知名神獸的模樣。
而在山洞最深處,他們要尋找的那個,三十年前廢棄的營地,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破舊的帳篷,鏽跡斑斑的行軍床,散落一地的罐頭盒……時間的塵埃,將這裡的一切,都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灰色。
“找到了……”萊昂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顫抖。
他們,竟然真的,在沒有地圖的情況下,找到了這個被遺忘了三十年的地方。
他看向蘇婉的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對這個女人,還抱有一絲輕視和戲謔。
那麼現在,他的心裡,只剩下了深深的,無法理解的,敬畏。
這個女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而蘇婉,卻沒有理會他的震驚。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了營地中央,一個被藤蔓和苔蘚,幾乎完全覆蓋住的,金屬箱子上。
那個箱子,正是她腦海裡,那個金色光點的來源。
她走過去,撥開藤蔓。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有年代感的,軍綠色的,密碼箱。
箱子上,有一個需要輸入四位密碼的,機械撥盤。
“這是甚麼?”葉孤城也走了過來,皺眉看著這個箱子。
“不知道。”蘇婉搖了搖頭,她嘗試著,隨便撥了幾個數字,箱子,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葉孤城,突然伸出手,覆蓋在了密碼撥盤上。
他閉上眼,腦海裡閃過一些零碎又模糊的畫面:溫暖的午後陽光,鋼琴聲,還有女人溫柔的笑……那些是他對自己母親,為數不多的記憶。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神裡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懷念,手指在撥盤上,緩慢而堅定地,輸入了四個數字。
0928。
“咔噠”一聲。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機簧聲,那個塵封了三十年的金屬箱子,應聲而開。
箱子裡,沒有金銀財寶,也沒有甚麼驚天秘密。
只有一本,邊角已經磨損泛黃的舊日記。
和一張被小心翼翼地,用塑膠薄膜包裹起來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兩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正勾肩搭背地,站在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個山洞前,笑得無比燦爛。
一個是金髮碧眼,玩世不恭的愛德華·摩根。
另一個,則是黑髮黑眸,眼神銳利如鷹的,青年葉振邦。
而在日記本的扉頁上,用一種瀟灑不羈的筆跡,寫著一句話。
——“謹以此,紀念我和我最好的兄弟,發現‘哭泣天使’的第一天。”
“0928……”蘇婉看著那串數字,喃喃自語,“這是甚麼?”
葉孤城的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
他拿起那本舊日記,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
“是……我母親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