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著蘇婉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一隻巨大的，黃色的，兩頰帶著兩坨高原紅，嘴角咧開一個傻笑的玩偶。
它被高高掛在娃娃機店的最頂上，像一個等待被解救的國王。
而蘇婉，就是那個眼神灼灼，勢在必得的勇士。
“我想要那個。”
她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的渴望，不加掩飾。
葉孤城的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
“蘇婉。”他幾乎是咬著牙，叫她的名字，“你看清楚，那是甚麼地方。”
那是個人群聚集，燈光刺眼，音樂嘈雜的店鋪。
店門口的喇叭，還在用一種極其魔性的聲音迴圈播放：“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抓娃娃大賽，贏取限量版皮卡丘！”
簡直是精神汙染。
“我知道啊，娃娃機店嘛。”蘇婉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你覺得，我會去玩這種東西？”葉孤城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在他看來，這種遊戲，和把錢直接扔進水裡，沒有任何區別。
愚蠢，且毫無意義。
“你不是要體驗生活嗎？”蘇婉立刻反駁，“抓娃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啊！你看，那麼多人在玩呢！”
葉孤城掃了一眼。
確實，小小的店鋪裡，擠滿了人。
大部分是年輕的情侶，女孩們抱著剛抓到的戰利品，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男孩們則一臉寵溺，或者在為下一次的挑戰摩拳擦掌。
一派…他無法理解的，廉價的快樂。
“我不想玩。”他冷冷地拒絕，拉著她就要走。
這一次，蘇婉沒有再撒嬌。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
“唉…”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小羽毛，輕輕搔颳著葉孤城的心。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只見蘇婉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悶悶的：“我就知道，你肯定覺得這種事情很無聊，很幼稚。”
她抬起頭，眼睛裡水汪汪的，像蒙上了一層霧氣。
“我就是…有點羨慕她們。”她小聲說，“你看她們，抓到了就那麼開心。其實也不是娃娃有多珍貴，就是…那種一起努力，然後得到一個結果的感覺，很好。”
葉孤城的心沉了一下。
一起努力…得到結果…
他想起了在遊戲裡，她握著他的手，教他怎麼揮錘子的時候。
想起了剛剛，她靠在他懷裡，小聲說謝謝的時候。
“我…我手很笨的。”蘇婉的戲癮上來了，眼眶都紅了，“我肯定抓不到。我就是覺得，你那麼聰明，做甚麼都那麼厲害，肯定一抓一個準。”
她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崇拜和信任。
“要是你能幫我抓到，那感覺…肯定比我自己抓到，還要開心一百倍。”
這頂高帽子，戴得葉孤城有些猝不及防。
他承認，蘇婉最後那句話，精準地戳中了他該死的掌控欲和虛榮心。
他葉孤城，做甚麼都應該是最強的。
區區一個抓娃娃機…還能難得倒他？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即將動搖的時候，幾個不和諧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喲，這不是葉大總裁嗎？”
是那幾個小混混。
他們不知甚麼時候，也跟了過來，此刻正一臉不懷好意地，斜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看著他們。
領頭的黃毛，目光在蘇婉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了一圈，然後落在葉孤城身上，語氣輕佻。
“怎麼著，大總裁也喜歡玩這種小孩子過家的遊戲啊？”
另一個混混接話道：“你看他那細皮嫩肉的樣子，怕是連搖桿都不會用吧？哈哈哈！”
“別這麼說，人家可是有女朋友疼的。你看，這不就想在女朋友面前，表現一下嘛？”
幾人的鬨笑聲，尖銳又刺耳。
葉孤城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可以容忍蘇婉的胡鬧，可以忍受夜市的嘈雜。
但他不能容忍，有別的男人，用那種骯髒的眼神看他的女人。
更不能容忍，有人當著蘇婉的面，挑釁他的權威。
蘇婉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她下意識地，往葉孤城身邊靠了靠。
這個細微的，依賴的動作，徹底點燃了葉孤城心裡的那根引線。
他鬆開蘇婉的手，邁開長腿，徑直走向了娃娃機店。
那幾個混混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猖狂了。
“喲，還真要去啊？別把褲子都輸掉咯！”
葉孤城沒有理會他們。
他走到櫃檯前，從錢包裡，拿出了那張百夫長黑金卡。
“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娃娃機店的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看著那張傳說中的卡，眼睛都直了。
“老闆，怎麼收費？”葉孤城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啊？哦…十塊錢三個幣，一百塊三十五個…”老闆結結巴巴地回答。
“換一千塊的。”
葉孤城言簡意賅。
老闆手一抖，差點沒拿穩手裡的杯子。
一千塊？
來他這兒玩娃娃機的，最多也就換個一兩百。
這人一上來就換一千，這是要…把他店給搬空的節奏？
很快，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沉甸甸的塑膠筐，被放在了葉孤城面前。
裡面全是金燦燦的遊戲幣。
葉孤城端著那個筐，走到一臺看起來比較新的機器前。
那幾個混混也跟了過來，抱著手臂，準備看好戲。
蘇婉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這傢伙…該不會真的以為，有錢就能為所欲為吧？
娃娃機這東西，可是出了名的“吞幣巨獸”，技巧和運氣，缺一不可。
葉孤城顯然沒有這個概念。
他投了幣，握住搖桿。
那動作，僵硬得像是在操作甚麼精密的科學儀器。
他看準了一個離洞口最近的娃娃，移動搖桿，按下按鈕。
爪子晃晃悠悠地落了下去。
然後…
完美地，從娃娃的旁邊，抓了一把空氣。
“噗…”
身後，傳來了混混們壓抑不住的笑聲。
葉孤城的臉，黑了。
他不信邪。
又投了幣。
這一次，他花更多的時間，去瞄準。
爪子落下。
抓住了！
就在葉孤城以為自己掌握了技巧的時候，爪子剛剛升起不到五厘米。
那個娃娃，就以一個極其風騷的姿勢，從鬆鬆垮垮的爪子裡，滑了出去。
“哈哈哈哈！”
這一次，混混們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
“我就說吧！他根本就不會！”
“笑死我了，看他那表情，跟吃了蒼蠅一樣！”
“帥哥，不行就別硬撐了，讓你女朋友來吧，別浪費錢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多，對著葉孤城指指點點。
葉孤城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體會到了甚麼叫“公開處刑”。
他那張英俊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
手裡的遊戲幣，彷彿都變成了滾燙的烙鐵。
他甚麼時候，受過這種侮辱？
蘇婉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知道這座冰山，已經處在爆發的邊緣了。
她嘆了口氣，走上前。
“我來吧。”她從他手裡，拿過那個裝滿遊戲幣的筐。
葉孤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讓到了一邊。
他看著蘇婉熟練地投了幣，握住搖桿。
她的眼神，瞬間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個軟萌撒嬌的小姑娘。
而像一個冷靜的，精準的獵手。
她的目光，在機器裡的娃娃上，快速掃過。
分析著每一個娃娃的位置，重心，和布料的材質。
【神級遊戲精通】技能，悄然啟動。
這臺機器的爪力，偏弱。
常規的抓頭，或者抓身體，成功率很低。
唯一的突破口，是娃娃身上的標籤，或者縫隙。
蘇婉很快就鎖定了一個目標。
她移動搖桿，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將爪子對準了娃娃屁股上的一個商標。
然後，按下按鈕。
爪子落下。
三隻爪中的一隻，精準地，卡進了商標和娃娃身體之間的縫隙裡。
“起！”
蘇婉在心裡默唸。
爪子緩緩升起。
那個娃娃，被穩穩地，帶離了娃娃堆。
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那個被吊在半空中的娃娃。
爪子移動到洞口上方。
鬆開。
“咚。”
娃娃，應聲落入洞中。
“哇！”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
那幾個混混的笑聲，也戛然而止。
蘇婉彎腰，從洞口拿出戰利品，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空筐裡。
然後，她看都沒看旁邊的人，再次投幣。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她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抓娃娃機器。
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無比。
每一次，爪子都能找到最刁鑽，也最穩固的著力點。
筐裡的娃娃，越來越多。
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
大家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後來的麻木，再到現在的崇拜。
看向蘇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神”。
娃娃機老闆的臉，已經變成了苦瓜色。
他不停地用紙巾擦著額頭上的汗。
他開店這麼多年，就沒見過這麼邪門的事！
那幾個混混，也早就笑不出來了。
他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麼…怎麼這麼猛？
葉孤城站在人群之外，沉默地看著蘇婉。
看著她在燈光下，冷靜，專注的側臉。
看著她每一次成功後，嘴角那一閃而過的，自信的微笑。
他心裡的那點屈辱和不爽，不知不覺間，已經消散了。
變成了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欣賞，還有一絲…驕傲。
這是他的女人。
“第四個了！”
“我的天，還差一個，她就能拿到那個最大的皮卡丘了！”
“老闆要哭暈在廁所了！”
人群的議論聲，將葉孤城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看到蘇婉已經抓起了第四個娃娃。
只差最後一個了。
蘇婉活動了一下手腕，衝著葉孤城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吧，很簡單。
葉孤城看著她得意的樣子，一直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
蘇婉深吸一口氣，準備進行最後一次挑戰。
這一次，她要抓的那個娃娃，位置不太好，被壓在下面。
她需要先用爪子，把它撥到一個合適的位置。
就在她全神貫注，移動著搖桿的時候。
“哎喲！”
一聲驚呼。
一個身影，突然從旁邊的人群裡，踉蹌著，“不小心”撞在了娃娃機上。
整臺機器，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蘇婉心裡一驚。
只見那隻剛剛抓穩了娃娃的爪子，猛地一抖。
那個即將為她帶來勝利的娃娃…
掉了下去。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那個撞到機器的罪魁禍首。
正是那個黃毛混混。
他揉著自己的肩膀，一臉無辜地嚷嚷著：“哎呀，誰推我啊？擠死我了！”
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剛剛，根本沒人推他。
是他自己，故意撞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