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蘇清月看著自己那個哭得梨花帶雨,卻字字句句都在維護葉孤城的妹妹,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精心呵護了二十年的小白菜,水靈靈,粉嫩嫩,怎麼就這麼想不開,一頭扎進了豬圈裡,還覺得豬圈裡有暖氣,有WIFI,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婉婉,你清醒一點!”
蘇清月伸手想去拉她,“他今天能說你是他的女人,明天就能把你關起來!這種男人的佔有慾就是最可怕的枷鎖!你忘了他之前是怎麼對你的嗎?”
“我沒忘。”
蘇婉吸了吸鼻子,淚眼汪汪地回頭看了一眼葉孤城。
那個男人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目光卻像被強力膠黏住了一樣,牢牢地鎖在她的身上。
那眼神裡翻湧的情緒,太過複雜,太過洶湧,讓她幾乎不敢直視。
有震驚,有迷茫,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滾燙的,幾乎要將她融化的東西。
蘇婉的心一緊。
她趕緊轉回頭,繼續對著姐姐發揮自己的奧斯卡級演技。
“姐,他…他變了。”
“他現在對我很好,真的。”
“他會…會給我做飯。”
蘇婉一邊說,一邊在心裡默默補充:雖然做得像生化武器。
“他會陪我玩遊戲。”
雖然是被她坑蒙拐騙加威逼利誘的。
“他還會…每天晚上,對我說晚安。”
雖然一開始說得像是要跟她拼命。
蘇婉每說一句,蘇清月的臉色就更難看一分。
而另一邊,葉孤城的脊背,卻在她的話語中,不自覺地挺直了一分。
原來…
原來她都記著。
原來自己那些笨拙的,甚至堪稱失敗的嘗試,在她眼裡,都是“對她好”的表現。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他。
讓他那顆常年冰封的心臟,泛起了一絲奇異的酥麻的癢。
“他為你做這些,不過是想更好地控制你!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是最低劣的手段!”
蘇清月簡直痛心疾首。
“不是的!”
蘇婉立刻反駁,聲音都大了一點。
“他送我禮物!”
她指了指客廳角落裡,那個被她當成衣帽架的,價值五千萬的詭異雕塑。
蘇清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當她看到那尊扭曲的青銅上掛著的粉色睡裙和洞洞鞋時,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還帶我出去玩!”
蘇婉又說。
蘇清月深吸一口氣:“去哪裡?網上說他帶你去了拍賣會?那是出去玩嗎?那是商業活動!”
“可…可他讓我隨便拍!”
蘇婉理直氣壯地說,“他說,我看上的,都是我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點睛之筆。
“姐,你跟姐夫在一起的時候,姐夫會這麼跟你說嗎?”
正從門外衝進來,準備看看自家哥哥有沒有被“家暴”的葉景然,剛踏進門一隻腳,就聽到了這句靈魂拷問。
他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平地摔。
嫂子!
我的親嫂子!
你這刀子捅得,真是快準狠!
戰火怎麼就燒到我身上來了?!
蘇清月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她和葉景然的相處模式…
好像還真不是這樣的。
通常都是她甩給葉景然一張黑卡,冷冷地說:“額度無上限,別給我丟人。”
或者是葉景然抱著她的大腿,哭唧唧地控訴:“老婆,這個季度的零花錢是不是該發了?”
像葉孤城這種“你看上的都是你的”霸總式宣言…
她還真沒聽過。
看著姐姐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卡殼表情,蘇婉知道,自己的絕地反殺,成功了。
她趁熱打鐵,走過去抱住蘇清月的胳膊,把小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用軟得能掐出水的語氣撒嬌。
“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可是,感情的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我想…再試一試。”
“你就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如果…如果他真的還是像以前那樣對我,我保證,不用你來,我自己第一個就跑!跑到天涯海角,讓他這輩子都找不到我!”
蘇婉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連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蘇清月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滿眼都是依賴和期盼的妹妹,再抬頭看看不遠處那個雖然面無表情,但眼神已經徹底軟化下來的葉孤城。
她還能說甚麼?
“哎…”
女總裁最終還是敗給了自家妹妹的眼淚和撒嬌,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摸了摸蘇婉的頭,語氣軟了下來。
“你啊…真是長大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吧。”
“但是,你記住。”蘇清月抬起眼,目光凌厲地射向葉孤城,“他要是敢再欺負你,或者讓你受半點委屈,蘇家,還有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這話既是說給蘇婉聽的,更是說給葉孤城聽的。
葉孤城迎著她的視線,沒有說話。
但他那雙深邃的黑眸裡,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堅定。
一場足以掀翻屋頂的家庭風暴,就在蘇婉的“神級演技”之下,被消弭於無形。
送走了憂心忡忡,一步三回頭的蘇清月和那個全程躲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喘的葉景然之後,偌大的客廳裡,就只剩下了蘇婉和葉孤城兩個人。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還有點…尷尬。
蘇婉低著頭,用腳尖無意識地在地毯上畫著圈。
剛才為了搞定姐姐,她可是把葉孤城誇上了天。
這會兒風暴過去了,她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有點肉麻。
葉孤城也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高大的身影,在璀璨的水晶燈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專注得嚇人。
蘇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決定主動打破沉默。
“那個…我剛才,都是為了讓姐姐安心,才那麼說的,你別…”
她想說“你別當真”。
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這麼說。
好不容易才把他忽悠瘸了,讓他以為自己在他心裡光輝偉岸,怎麼能自己拆自己的臺?
於是她話鋒一轉。
“你別…太感動了。”
葉孤城:“…”
他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哭得死去活來,現在又一臉俏皮,衝著他擠眉弄眼的女孩。
他感覺自己的情緒,就像是坐上了一臺由她操控的過山車。
忽而衝上雲霄,忽而又跌入谷底。
完全不受控制。
“感動?”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一絲沙啞的嗤笑。
他緩步朝她走來。
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富有節奏的聲響。
嗒。
嗒。
嗒。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蘇婉的心尖上。
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他卻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
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蘇婉。”
他低下頭,近得蘇婉能清晰地看到他纖長的睫毛和眼瞼下方那片淡淡的青色。
他昨晚…沒睡好嗎?
“我問你。”
他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像大提琴的弦,在她的耳邊輕輕撥動。
“你剛才說的…”
“有幾句,是真的?”
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蘇婉的心跳,瞬間亂了節拍。
【叮!檢測到霸總正在進行靈魂拷問,觸發隱藏對話任務——“真假遊戲”!】
【任務要求:用一句真假難辨的話,回應葉孤城的提問,讓他對你的好感度提升的同時,困惑度也達到頂峰!】
【任務獎勵:續命十五天!現金一千萬!】
又來?
這系統是跟“困惑度”槓上了嗎?
蘇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真假難辨…
既要讓他高興,又要讓他迷惑…
有了!
蘇婉抬起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她的眼睛裡還帶著未乾的淚痕,看起來楚楚可憐。
可她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如同小狐狸般的微笑。
“真的那句,是假的。”
她輕聲說。
“假的那句…才是真的。”
說完,她衝他眨了眨眼睛。
不等他反應過來,就轉身像一隻輕盈的蝴蝶,飛快地跑上了樓。
“晚安!”
她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偷笑的得意。
葉孤城一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腦子裡反覆迴盪著她那句繞口令一樣的話。
“真的那句,是假的。”
“假的那句才是真的。”
所以…
她說“他變了,對我很好”,是假的?
那豈不是意味著…
她說的“如果他再欺負我,我就跑到天涯海角”,才是真的?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一股莫名的尖銳的刺痛,迅速蔓延開來。
可是…
不對。
如果反過來理解呢?
她說“跑到天涯海角”是假的。
那豈不是意味著…
她說“他變了,對我很好”,才是真的?
這個念頭,又像是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兩種截然相反的解讀,在他的腦海裡瘋狂地打架。
讓他那顆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大腦,徹底陷入了宕機狀態。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蘇婉給耍了。
又好像…沒有。
這種感覺抓心撓肝,讓他無比煩躁。
卻又…帶著一絲絲詭異的,讓他想要沉溺其中的…甜。
“先生?”
張媽不知道甚麼時候,端著一杯熱牛奶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您…還好吧?”
先生的表情實在是太奇怪了。
一會兒像是要下雪,一會兒又像是要開花。
變臉速度比天氣預報還快。
“我沒事。”
葉孤城回過神,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地說道。
他接過牛奶,卻沒有喝。
只是看著樓梯的方向,怔怔地出神。
良久。
他忽然開口,問了張媽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張媽。”
“你說…怎麼樣,才算是…對一個人好?”
葉孤城。
葉家家主,商界帝王,一個活了二十八年,都認為“服從”就是最好的安排,“掌控”就是最大的善意的男人。
平生第一次,對自己的人生信條,產生了動搖。
他想學。
想學著…
做個好人。
至少,做個在她眼裡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