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單音節,從他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聲音。
這個“嗯”字裡,包含了太多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
有被戳穿心思的窘迫。
有被理解的震撼。
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被誇獎後的竊喜。
蘇婉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彷彿盛滿了全世界最亮的星光。
“我就知道。”她笑得眉眼彎彎,像一隻偷吃了糖的小狐狸。
葉孤城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那笑容輕輕撞了一下。
不疼,但是麻。
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心臟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倉促,試圖用身高優勢找回一點屬於葉總的氣場。
“你…”
他想說“你出去”。
他也想說“別胡說八道”。
可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寫滿了“我懂你”的眼睛,所有呵斥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那引以為傲的語言系統,在這一刻徹底宣告罷工。
蘇婉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
她的目光落在他糊著泥點的白色襯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
“別動。”她說。
葉孤城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像個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蘇婉走到他面前,距離很近。
近到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好聞的,像是牛奶混合著蜜桃的甜香。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他襯衫上那塊已經半乾的泥點。
“這可是‘神來之筆’,得好好儲存。”她一本正經地說著,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
葉孤城:“…”
他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升溫。
他想後退,可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像對待甚麼珍寶一樣,把那塊泥點從他襯衫上取下來,然後攤在手心,煞有介事地端詳著。
“你看,這邊緣的迸裂感,充滿了力量。葉孤城,你的內心,一定住著一頭渴望衝破牢籠的野獸。”
葉孤城的大腦,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他開始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甚麼隱藏的天賦。
就在這時,陽光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張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探頭進來。
“先生,太太,我準備了…”
她的話,在看清房內景象的瞬間,戛然而止。
盤子裡的水果叉,哐噹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張媽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她看到了甚麼?
她們家那個有嚴重潔癖、不容許身上有半點褶皺、視塵埃為死敵的先生,此刻正滿身滿臉都是泥點,像個剛從泥地裡打滾回來的半大孩子。
而太太,正踮著腳,靠得極近,伸著手,好像…好像在幫先生擦臉?
兩人之間的氣氛,怎麼看怎麼…詭異。
又怎麼看怎麼…和諧。
張媽在葉家工作了二十多年,從未見過葉孤城這副模樣。
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衝擊。
“我…我甚麼都沒看見!”
張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飛快地縮回頭,轉身就跑,連掉在地上的叉子都顧不上了。
那逃跑的速度,堪比百米衝刺。
這突如其來的插曲,瞬間打破了房內微妙的氛圍。
葉孤城像是被按下了重啟鍵,猛地回過神來。
羞恥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他竟然…在自己的家裡,被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傭人,看到了這副德性!
“蘇婉!”
他咬牙切齒地低吼出她的名字,耳根已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蘇婉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看著他這副惱羞成怒,卻又拿她無可奈何的模樣,覺得比世界上任何喜劇片都有趣。
“我在呢。”她應得清脆。
“你…”葉孤城指著她,你了半天,最終只憋出一句,“把手洗乾淨!然後去餐廳,吃飯!”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那背影倉皇又狼狽,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那個說一不二、冷厲獨斷的葉家家主的樣子。
蘇婉看著他的背影,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叮!檢測到霸總羞惱值達到峰值!但因好感度覆蓋,無法轉化為憤怒值!】
【叮!【馴夫記】最終階段“心甘情願”,當前任務進度:5%!】
聽到系統的提示音,蘇婉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看來,把老虎惹毛,再順毛摸,效果拔群啊。
她心情極好地走到水池邊,洗乾淨手上的泥。
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因為顏值提升而愈發精緻明豔的臉,蘇婉滿意地點了點頭。
生命餘額:412天。
現金餘額:億。
神級技能:一長串。
她覺得,自己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初來乍到,隨時可能嗝屁的社畜了。
她是一個手握鉅款和外掛,準備把霸總徹底變成繞指柔的…資本家。
…
葉孤城衝進浴室,將花灑開到最大。
冰冷的水流從頭頂澆下,試圖讓他滾燙的大腦冷靜下來。
可無論水流怎麼沖刷,他腦海裡,都反覆回放著剛才在陽光房裡的一幕幕。
她亮晶晶的眼睛。
她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
她指著他胸口的泥點,說那是“神來之筆”。
她說:“我懂你。”
她說:“這是你送給我最好的情書。”
這些話像是有魔力一樣,在他腦子裡迴圈播放,一遍又一遍。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說,懂他。
不是懂他的商業帝國,不是懂他的雷霆手段,而是懂他那顆連他自己都覺得彆扭、笨拙的內心。
這種感覺…
很奇怪。
像是堅硬的冰層裂開了一道縫,有溫熱的泉水,從縫隙裡汩汩地冒了出來。
他關掉花灑,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
鏡中的男人,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前,一向銳利冷漠的眼眸裡,此刻卻寫滿了迷茫和混亂。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瘋了…”
他低聲喃喃自語。
他一定是瘋了。
另一邊,蘇婉哼著小曲兒來到餐廳。
長長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豐盛的晚餐。
她剛坐下,就看到葉孤城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從樓上走了下來。
他的頭髮還在滴水,臉色依舊有些緊繃,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氣,卻消散了不少。
他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全程沒有看她一眼,只是沉默地拿起刀叉。
蘇婉也不說話,自顧自地吃著。
餐廳裡,一時間只剩下刀叉碰撞盤子發出的輕微聲響。
氣氛安靜又微妙。
吃了沒幾口,蘇婉忽然放下刀叉,託著下巴,看著對面的男人。
葉孤城切牛排的動作一頓,但依舊沒有抬頭。
“葉孤城。”
“…”
“今天晚上的晚安,還算數嗎?”她眨了眨眼,問道。
葉孤城握著刀叉的手,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個女人!
她就非要時時刻刻提醒他,他們之間那些不平等的“條約”嗎?
他剛想冷著臉拒絕,腦子裡卻又一次浮現出她在陽光房裡,仰著頭對他說“我懂你”時的樣子。
心口那道裂縫裡冒出的暖流,又開始不安分地湧動。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算。”
蘇婉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
她拿起刀,將自己盤子裡最大的一塊菲力牛排,切下來,然後精準地放進了葉孤城的盤子裡。
“獎勵你的。”她語氣輕快地說。
葉孤城看著自己盤子裡那塊多出來的牛排,整個人都愣住了。
獎勵?
她竟然…獎勵他?
就因為他答應了那個本就是她強加給他的,屈辱的“晚安”要求?
這是甚麼強盜邏輯!
他應該感到憤怒,應該把牛排扔回去!
可是…
看著她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他發現自己竟然…生不起氣來。
甚至心裡還有一絲荒謬的被“獎勵”了的…滿足感。
葉孤城默默地低下頭,用叉子叉起那塊牛排放進了嘴裡。
嗯。
味道好像確實比自己盤子裡的要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