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
夢裡都是金燦燦的續命天數和一串串零的銀行存款。
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感覺渾身的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贏了。
雖然只是階段性的勝利,但這種把貓逼到牆角,再看他炸著毛卻無可奈何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
她坐起身,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房間。
葉孤城昨晚摔門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蘇婉一點也不在意。
她甚至哼著小曲,赤著腳去浴室洗漱。
鏡子裡的女孩,面板白皙透亮,因為昨晚的“顏值+10”,五官似乎更加精緻,一雙水靈靈的杏眼顧盼生輝。
她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
很好,又是元氣滿滿的一天。
…
另一邊,葉氏集團頂層的總裁辦公室,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一群高管戰戰兢兢地站在辦公桌前,連呼吸都放輕了。
葉孤城一夜沒睡。
他眼底帶著明顯的青黑,俊美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寒霜,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這就是你們花了一個月做出來的方案?”
他將一份檔案,輕飄飄地扔在桌上。
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頭一顫。
“漏洞百出,邏輯混亂,利潤預估天真可笑。”
“豬做的方案,都比這個強。”
他言辭刻薄,毫不留情。
為首的專案經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嚇得額頭全是冷汗。
“葉總,我們…我們馬上回去修改…”
“修改?”
葉孤城冷笑一聲,站起身。
他繞過巨大的辦公桌,一步步走到那群高管面前。
他很高,迫人的氣場讓面前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垂下了頭。
“我給你們的薪水,是讓你們來公司學習怎麼寫策劃案的嗎?”
“還是說,葉氏的門檻,已經低到連基本的工作能力都不需要了?”
整個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冰冷質問的聲音。
沒有人敢接話。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葉總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誰撞上去,誰就得粉身碎骨。
葉孤城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昨晚那個女人的臉,她湊到他耳邊說話時溫熱的氣息,還有她那個荒唐到極點的要求,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盤旋了一整夜。
晚安。
多麼簡單的兩個字。
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像一張細密的網,把他牢牢地困住了。
他想不通。
他完全想不通。
她廢了那麼大的勁,贏了一次“主動權”,為甚麼不要錢,不要自由,卻要這麼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
這對他有甚麼實質性的傷害嗎?
沒有。
但為甚麼,他會感覺比輸掉一個百億專案還要憋屈,還要煩躁?
“都給我滾出去。”
他揉著發痛的眉心,下了逐客令。
“今天下班前,我不想再看到這份垃圾。”
高管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諾大的空間裡,終於只剩下葉孤城一個人。
他疲憊地坐回椅子上,仰頭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又浮現出蘇婉那雙亮晶晶的,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
“砰!”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手機螢幕亮起,助理發來資訊。
【葉總,夫人的早餐已經送過去了,但她一口沒動,說沒胃口。】
葉孤城盯著那行字,眸色又沉了幾分。
沒胃口?
是在跟他耍脾氣?還是又在憋著甚麼壞?
他拿起手機,想打個電話回去質問。
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想起了昨晚,她哭著說,手機是她唯一的安全感。
他煩躁地把手機扔到一邊。
管家張媽的電話,卻在這個時候打了進來。
葉孤城接起,語氣不善。
“甚麼事?”
“先生…”張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遲疑,“少夫人她…她把自己關在影音室裡,一上午了。”
“關在影音室?”葉孤城皺眉。
“是啊,早飯也沒吃,就進去了。我剛才去敲門,她也不開,只說想一個人靜一靜。”
張媽小心翼翼地補充道:“少夫人看起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心情不好?
葉孤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裝的。
這個女人就是個天生的演員。
可轉念一想,她又為甚麼要在張媽面前裝心情不好?
難道…
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難道她因為自己昨晚摔門而出,生氣了?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被他立刻掐滅。
不可能。
她怎麼會在意自己?
她巴不得自己離她遠遠的。
“由她去。”
葉孤城冷冷地丟下三個字,掛了電話。
他決定不再去想那個女人的任何事,強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然而,一個下午,他對著電腦螢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就到了晚上。
葉孤城破天荒地準時下了班。
連助理都驚訝地多看了他好幾眼。
回到別墅,大廳裡一片安靜。
張媽迎了上來。
“先生,您回來了。”
“她呢?”葉孤城脫下外套,隨口問道。
“少夫人還在影音室,晚飯也沒吃。”張媽的語氣裡透著擔憂。
葉孤城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天沒吃飯?
搞甚麼?絕食抗議?
他換了鞋,徑直走向二樓的影音室。
門緊緊地關著。
他抬手,想敲門。
手舉到一半,又頓住了。
他憑甚麼要來關心她?
是她自己不吃飯的。
他轉身想走。
可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
腦子裡是醫生曾經的叮囑。
“夫人身體底子弱,需要好好調理,尤其不能飢一頓飽一頓。”
該死的。
葉孤城低咒一聲,最終還是敲響了門。
“咚,咚,咚。”
裡面沒有回應。
“蘇婉,開門。”他的聲音有些僵硬。
裡面依舊一片死寂。
葉孤城的耐心告罄。
他直接從口袋裡摸出萬能門卡,“滴”的一聲,開啟了門。
影音室裡沒有開燈,只有巨大的幕布上,正放著一部老舊的黑白文藝片。
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寬大的單人沙發裡,身上蓋著一張薄毯。
她似乎是睡著了。
葉孤城放輕了腳步,走過去。
藉著螢幕微弱的光,他看到她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她真的哭了?
為甚麼?
因為這部電影?還是因為…自己?
葉孤城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俯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這時,沙發上的人兒,忽然動了一下。
她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被淚水洗過,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
她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張揚和狡黠,只有一片茫然和脆弱。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軟的。
“嗯。”葉孤城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單音。
“幾點了?”
“十一點了。”
“哦。”她應了一聲,從沙發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那我該睡覺了。”
她看起來很乖,很順從。
和他平時認識的那個張牙舞爪的小野貓,判若兩人。
葉孤城的心裡,湧上一股陌生的情緒。
她說要去睡覺,就真的掀開毯子,慢吞吞地往門口走。
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也沒有看他。
葉孤城鬼使神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涼。
“你一天沒吃飯。”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不餓。”蘇婉搖了搖頭。
“必須吃。”他的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霸道。
蘇婉沒有反抗,只是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葉城,”她輕聲說,“我現在不想跟你吵架。”
“我只想去睡覺。”
她的順從,比她的反抗,更讓葉孤城感到無措。
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些。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最後,還是葉孤城先敗下陣來。
他鬆開了手。
“去吧。”
蘇婉轉身,走出了影音室。
葉孤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空落落的。
他回到臥室的時候,蘇婉已經洗漱完畢,躺在了床上。
她蓋著被子,只露出一顆小腦袋。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
葉孤城脫下衣服,走向浴室。
等他洗完澡出來,蘇婉好像已經睡著了。
呼吸均勻而綿長。
葉孤城站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心裡五味雜陳。
他關掉大燈,也躺上了床。
兩人中間,隔著楚河漢界般的距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葉孤城以為今晚就這麼過去的時候。
身邊的人,忽然翻了個身,面朝向他。
她沒有睜眼,只是在夢囈般地輕輕地問了一句。
“我的晚安呢?”
葉孤城渾身一僵。
他以為她睡著了。
他以為她今天心情不好,不會再提這個要求了。
他甚至…在心底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可她還是記著。
黑暗中,他能感覺到她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臉上。
她在等。
等他履行那個荒唐的約定。
葉孤城閉上眼,感覺從未有過的屈辱和挫敗。
他堂堂葉氏總裁,竟然被一個女人,用這麼可笑的方式拿捏住了。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聲音低沉而僵硬,像一塊被強行敲開的石頭。
“…晚安。”
說完這兩個字,他立刻翻身,背對著她。
後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以為,他會聽到那個女人得意的輕笑。
或者至少是一聲滿足的嘆息。
然而,沒有。
身後一片安靜。
過了很久,久到葉孤城都以為她又睡著了。
他才聽到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響起。
像羽毛,輕輕搔過他的心臟。
她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