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五”字。
那個燦爛到有些晃眼的笑容。
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不，是投入滾油裡的一滴水，瞬間在葉孤城那壓抑到極致的怒火上，激起了劇烈的反應。
但他預想中的雷霆之怒，卻詭異地卡在了喉嚨裡，沒有發出來。
他看到了甚麼？
一個剛剛打破他定下的規矩，三更半夜不睡覺，偷偷摸摸打遊戲的女人。
在他抓到現行之後，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和心虛。
反而像個考了第一名的幼稚園小朋友，舉著自己畫了小紅花的卷子，迫不及待地向他炫耀。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寫滿了“快看我”、“快誇我”。
純粹。
又得意。
這種情緒和他那張陰沉得快要擰出水的臉，形成了荒誕又刺目的對比。
葉孤城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來面對眼前這個人。
他準備好了一千句質問，一萬種懲罰。
可所有的預案，在看到她那個笑容的瞬間，全部作廢。
他能說甚麼？
罵她？
她剛剛當著他的面，完成了一項足以讓無數遊戲玩家瘋狂的成就。
雖然他不懂那串激昂的英文到底代表了甚麼，但光聽那氣勢，就知道不是甚麼簡單的事情。
懲罰她？
看著她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又帶著一絲邀功般期待的小臉。
他竟可恥地產生了一種如果現在發火，就好像是在遷怒一個無知孩童的錯覺。
“嫂子！嫂子你還在嗎？臥槽！五殺！是五殺啊！”
耳機被她摘下來扔在地毯上，但隔音效果並不算好，葉景然那破了音的尖叫，依舊頑強地傳了出來。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秀的刺客！你是我唯一的姐，唯一的嫂神啊！！”
“你聽到了嗎？對面五個人都在公屏上打問號了！他們在問你是不是職業選手！”
“嫂…”
葉孤城彎下腰，面無表情地撿起了那個還在喋喋不休的耳機。
然後，當著蘇婉的面，修長的手指用力一捏。
“咔噠。”
一聲清脆的塑膠碎裂聲。
世界，徹底安靜了。
蘇婉眨了眨眼，看著耳機在她面前“粉身碎骨”，心裡默默為葉景然點了一根蠟。
小叔子，安息。
你的犧牲，嫂子會記住的。
葉孤城扔掉耳機的殘骸，目光重新落回蘇婉的臉上。
他的眼神，深邃又複雜。
裡面有壓抑的怒火，有被打亂節奏的煩躁，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探究。
“很好玩？”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一樣。
蘇婉抱著膝蓋，坐在地毯上，仰著頭看他。
這個角度，讓她看起來更加嬌小無害。
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很好玩。”
葉孤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發現，跟這個女人交流，絕對不能按照正常的邏輯來。
他往前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我的規矩，你忘了？”
“沒有呀。”蘇婉的回答，依舊理直氣壯。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地上的遊戲本。
“你只說，九點以後，不準看電視，不準玩手機，必須上床睡覺。”
她頓了頓，抬起眼，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我沒看電視，也沒玩手機呀。”
“而且我也上床了，只是後來又下來了而已。”
“最重要的是…”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你沒說，不準玩電腦呀。”
葉孤城：“…”
他發現自己又一次，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棉花還無力。
這簡直就是，鑽他話語裡的空子，還鑽得理直氣壯，振振有詞。
他甚至無法反駁。
因為他昨天，確實只說了手機和電視。
在他的認知裡，蘇婉這種連“駭客”是甚麼都不知道的女人，電腦對她來說，除了看看動畫片，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她會用來看動畫片的電腦，打出五殺。
葉孤城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升高。
他閉了閉眼，告訴自己要冷靜。
不能被她帶著節奏走。
他重新睜開眼，決定跳過這個話題，直擊核心。
“你和葉景然，一起打的？”
“對呀。”蘇婉毫不猶豫地承認了。
“他不是被我關了禁閉？”
“是呀。”蘇婉點了點頭，“可你只關了他禁閉，沒收了他的電腦和網線呀。他一個人在房間裡多無聊，我這是在關心弟弟，促進家庭和睦。”
葉孤城：“…”
他發現，自己的每一個規矩，到了她這裡，都會被解讀出一種全新的，讓他無法理解，但又暫時找不到漏洞的邏輯。
關心弟弟？
促進家庭和睦？
他看著她那張寫滿了“我做得對不對”的臉，只覺得胸口堵得更厲害了。
他沉默地走到電腦前，彎腰，將那臺還停留在勝利結算畫面的遊戲本拿了起來。
螢幕上，蘇婉的角色資料，華麗得不像話。
擊殺數，全場最高。
死亡數，零。
傷害，碾壓全場。
MVP的金色標誌，閃閃發光。
葉孤城不是遊戲玩家，但也看得懂這最基本的資料對比。
他知道，這代表了絕對的，碾壓級別的實力。
一個下午還在看《小豬佩奇》的女人。
晚上，就在另一個世界裡，大殺四方。
這種強烈的割裂感，讓葉孤城的心裡，第一次湧上了一股強烈的，想要將她徹徹底底剖開來看一看的慾望。
她到底，還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合上電腦，動作算不上溫柔。
然後，他走到床頭櫃邊，拿起了她放在那裡充電的手機。
蘇婉看著他的動作，心裡警鈴大作。
不好。
這是要釜底抽薪。
“你要幹甚麼？”她站了起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
“如你所見。”
葉孤城晃了晃手裡的電腦和手機，語氣冰冷。
“沒收。”
“憑甚麼！”蘇婉立刻拔高了聲音，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
“憑我是你的丈夫。”
葉孤城一字一頓。
“憑這個家裡，我說的，就是規矩。”
他拿著她的“作案工具”，轉身就要走。
“葉孤城！”
蘇婉衝了過去，一把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臉頰，貼在他因為剛洗完澡而帶著溼潤熱氣的背肌上。
男人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你不能拿走它們…”
蘇婉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悶悶地從他背後傳來。
“那是我唯一的樂趣了…”
“你已經不讓我吃零食，不讓我穿好看的裙子，現在連手機和電腦都要拿走…”
“你是不是就想把我關起來，變成一個甚麼都不會，甚麼都不知道的傻子？”
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你太過分了…”
葉孤城感受著背後那柔軟的觸感，和那溫熱的，透過薄薄浴巾傳來的溼意。
她又哭了。
他心裡第一時間冒出的，竟然是這個念頭。
很煩。
他討厭女人哭。
可這一次，那股煩躁裡，又夾雜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把她甩開。
“放手。”他的聲音，比剛才啞了幾分。
“不放！”蘇婉的執拗上來了，“除非你把手機還給我！”
“蘇婉。”葉孤城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警告。
“你還給我…”她的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鼻音，“我保證，我以後再也不玩了…好不好？”
她在他背後，小聲地，可憐兮兮地討價還價。
那語氣，軟得像一塊。
葉孤城的心，有那麼一瞬間，竟然真的動搖了。
或許…他不該做得這麼絕？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零點零一秒。
他立刻就想起了她之前的種種“劣跡”。
這個女人，根本不能信。
她的保證，比路邊的傳單還廉價。
他重新堅定了起來。
想要管住她，就必須用最強硬的手段，斷絕她一切犯錯的可能。
他空出一隻手，抓住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一根一根地，將她的手指掰開。
力道，不容置喙。
“從今天起，除了我允許的，你不準碰任何電子產品。”
“我會讓張媽給你準備一些書，或者…拼圖。”
他想了半天，才從自己貧瘠的娛樂知識庫裡，找出了“拼圖”這個詞。
說完，他不再給她任何糾纏的機會，拿著她的手機和電腦，大步走出了臥室。
“砰”的一聲。
房門被關上。
也隔絕了她所有的視線。
蘇婉站在原地，臉上的悲傷和無助，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拼圖？
倒是個不錯的提議。
不過…
她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看著葉孤城的車駛離別墅，消失在夜色中。
他應該是去公司了。
每次被她氣到不行，又拿她沒辦法的時候，他就會選擇用工作來麻痺自己。
蘇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
葉孤城。
你以為沒收了我的手機和電腦，我就沒辦法了？
你也太小看，一個現代社畜的生存能力了。
【叮！檢測到霸總全新禁令！】
【禁令內容：禁止接觸一切電子產品。】
【A級任務觸發：科技的牢籠！】
【任務內容：在禁令之下，利用非傳統電子裝置，與外界建立聯絡，並完成一筆不低於一百萬的金融交易。】
【任務獎勵：續命天數+20，魅力值+10，隨機技能寶箱x1。】
來了。
蘇婉看著系統面板，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這任務，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非傳統電子裝置？
她環顧著這間極盡奢華的臥室。
目光，最終落在了牆角那個不起眼的，白色的，小小的智慧音箱上。
那是葉家統一配置的智慧家居控制終端。
可以語音控制燈光、窗簾、空調。
在別人眼裡，它只是個音箱。
但在擁有【神級駭客技術】的蘇婉眼裡。
這，就是她連線整個世界的鑰匙。
“小葉，小葉。”她輕聲呼喚。
“我在。”智慧音箱發出了溫和的電子女聲。
“播放一首舒緩的，適合睡覺的音樂。”
“好的，為您播放《星空下的搖籃曲》。”
悠揚的音樂聲，在房間裡響起。
蘇婉走到床邊，躺了下來，蓋好被子。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但黑暗中，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神級駭客技術】和【金融天才】。
這兩個技能，組合在一起，會產生怎樣奇妙的化學反應？
她很期待。
而她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
睡覺。
養足精神，明天，才能好好地給葉孤城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