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攥著皺巴巴的戶型確認單，手心浸出細汗，嘴角卻止不住上揚——昔日的老領導馬廳長，今兒要專程去他“未來的新家”視察，這可是天大的榮光，讓他在單位老家屬院街坊面前腰桿都直了三倍。
提起這新家，老林的興奮能從骨子裡冒出來。前半生困在漏風漏雨的老家屬院，沮喪了整整四十年，直到兩年前老舊小區改建提上日程，他才總算盼來出頭日。“全靠老領導惦記，我這爛房子才能換成新大樓。”見到馬廳長的瞬間，老林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滿是敬重。
馬廳長反倒熱絡，主動上前握了握老林的手，指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懇切：“該說委屈你們了，單位虧欠多年，總算能補回來些。”這一句安撫，讓老林眼眶瞬間泛紅，渾濁的老淚差點砸在鞋面。
家屬院改建住戶們擠在大樓兩側，夾道鼓掌歡迎，馬廳長在秘書小趙的陪同下，緩步走進嶄新的大樓。剛邁過門檻，他便回頭問小趙：“就是這棟改建樓吧？”得到肯定答覆後，馬廳長抬眼環視挑高大廳，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燈光晃得人眼亮，當即讚歎：“了不得，這氣派真不錯！誰設計的？”
“報告廳長，是建築系剛畢業的年輕設計師，公益參與設計，沒花一分錢。”小趙先壓低聲音說明，隨即拔高音量補了句：“這全因為您三年前下達的指示，讓學有專精的年輕人能夠各展所長。”馬廳長眉梢微揚，點頭誇道：“設計得真不錯！”小趙趁熱打鐵：“是啊！報告廳長，現在那設計師被一家建築公司重金禮聘，專接大專案，這也全因為人家看上他設計咱們這棟大樓成功。”
一行人乘上電梯，緩緩攀升，城區的街景、遠處的綠植盡收眼底。馬廳長望著窗外，感慨道：“這家屬院地點還真不錯。”小趙連忙附和：“是啊！當年一片老房子，四周配套不完善，現在老城區飽和向外擴張，一下子，這塊地居然成為核心地段了。”
電梯停在頂樓，推門而出，清新空氣撲面而來，馬廳長深吸一口，轉頭問：“這是第幾樓？”“十六樓。”小趙答完，見馬廳長神色一怔，趕忙解釋：“報告廳長，您大概忘了，是上了申請，特批的。因為這地基特別堅固，下面十二層又省了不少錢……”
馬廳長踩踩腳下的紅色花崗岩，“這材料不差啊！”小趙連忙回應：“是啊！第一流的石材，合作廠商讓利供應，沒花甚麼錢，還省了不少。”“真不錯！真不錯！”馬廳長推開一戶，直直走向視窗，看下面公園的風景，抬起頭，望見公園那側的高檔寫字樓，“那樓有點眼熟，是……”“是市裡重點專案配套寫字樓，您常去調研的！”小趙提醒道。馬廳長恍然大悟：“對呀！”又感慨：“這位置、這景觀，可真不錯。”
走到陽臺往下看，正下方還擠了一堆又矮又舊的房子。小趙指著說：“那批家屬院就要拆了，是第二階段的工程，蓋在後面，八層。分配完，還剩三十多戶，由單位再統籌分配給相關人員。”“還有剩？”馬廳長眼睛一亮。小趙點頭：“是啊！平地變高樓，地方大多了，去掉中間的綠地，還是有多的。咱們全靠抽籤分配，絕對公平，頂樓這一戶，由老林抽去，雖然他資歷普通，也沒人敢說話。”
馬廳長視察離開不久，老林就聽到訊息，對老婆說：“咱們的房子怕會有變。”“公平抽籤，誰敢有意見？”林太太一瞪眼。“小聲點！”老林比了比手勢，“因為上面說家屬院改建不準超過十二層樓，這房子十六層，違了規。上面說有人提意見，而且都是領導，說咱們亂了規矩，以後別的家屬院都要比照，擺不平。”
“這怎麼辦？”林太太的臉一下子白了，“不會讓咱們落空吧？”“我明天去打聽打聽。”老林沉沉地說，“聽說最好的情況是咱們輪第二批，八層樓的。”嘆口氣，“八樓，也不壞了！畢竟比咱們現在的老房子好太多了。”
老林果然得到了八樓，而且以最快的速度施工，一年就可以搬進去。至於前面十六層大樓，則按職級，做了重新分配。大樓的門廳也做了更改，設定了警衛室，又加了攝像監視器，家屬院靠大樓的門封閉了，大家改走後面的通道，據說是為了美觀，更為了安全。
沒人敢戳破，所謂的“安全”，不過是因為馬廳長常來頂樓，那套本該屬於老林的頂樓房源，早已成了馬廳長的囊中之物。馬廳長的心思不難揣測：這般好地段、好建材、好景觀，又碰上優質設計，怎麼能給普通住戶拿去？自己都沒享用，反倒讓資歷遠不如自己的老林先得，豈不是亂了規矩？
這便是最真實的人性：當資源稀缺又優質時，“公平”往往會讓位於權柄與地位，藏在心底的執念從未消散——“連我都沒有的東西，你資歷比我淺、地位比我低，憑甚麼先擁有？”
冠冕堂皇的藉口，是掩蓋私心的遮羞布：大樓違規、怕其他家屬院跟風、為了安全美觀，這些看似合理的理由，實則全是馬廳長搶佔房源的遮羞布。人性中，越是自私的訴求，越需要包裝成正當藉口，既掩蓋內心的私心，又堵住他人非議，用看似合規合理的外衣，讓不公的結果變得“名正言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