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睿也不急,自己也點了一根菸,慢悠悠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他看著陳家洞哭喪的臉,嗤笑一聲:“陳家洞,我就不明白了,你是榆木腦子啊?我幫了你,你對我為啥那麼大敵意?趙衛國雖然可恨,打了你女朋友,你至於拿刀捅人嗎?難道你當時一點後果都不想嗎?”
陳家洞眼皮猛地一跳,像被人戳中了甚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吭聲。
馬睿把聲音壓低了些:“我當時要是不把你打暈了,趙衛國肯定被你捅死了。”
他心裡門清——這小子不是壞人,就是太沖動了。
陳家洞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他閉上眼說道:“李想說……說趙衛國不但打了李鑫一巴掌,還騷擾她,推了她的胸……我他媽能不急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攥著煙的手指都在抖。
馬睿聽完這話,嘆了口氣。那眼神就像看一個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錢的傻子。“你被李想給套路了。李想是自費生。你專業成績一直比他好,他很嫉妒你,本來就想把你搞走。我聽到的版本和你不一樣,趙衛國家孩子病了,沒錢治,他娘給他寫了信,他怕耽誤了,就很著急。趙衛國那人,脾氣是暴,沒啥耐性,但還不至於去騷擾女人。這個我能擔保。”
陳家洞還是不吭聲,只悶頭抽菸,其實他心裡翻江倒海的。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他腦子裡全是家人知道他被判刑的情形,考了好幾年才考上,上幾個月的學又要坐牢,他想都不敢往下想。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抽疼。
“我知道你家境不好。”馬睿的聲音突然輕了下來,像是不忍心似的,“你還有個妹妹吧?你家裡都快供不起了吧?”
陳家洞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一下子有了警惕,“你是不是找李鑫了?”
“你們家那點事,全班誰不知道?”馬睿說得輕飄飄的,但語氣裡沒甚麼嘲笑的意味,反倒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軟。
陳家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不說話了。
馬睿心裡有數了。這小子害怕了。知道怕就好,知道怕的人還能救。
“是你女朋友求我的。”馬睿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她說你不容易,假期的時候還去工地上打過工……她求我去找趙衛國,讓他原諒你,不讓你坐牢。”
這話像一把鉤子,直接把陳家洞的眼淚勾出來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紅了,鼻子發酸,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才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別繞圈子了,有啥話,直說。”
馬睿壓低聲音,往前探了探身子,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我能把你送進來,也能把你弄出去。”
陳家洞猛地轉回頭,嘴角扯了一下,帶著點嘲諷,“你以為公安局是你家開的?”
馬睿搖搖頭,“如果趙衛國願意諒解你,你就有機會,對不對?你知道嗎?趙衛國的住院費都是我掏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死水裡,陳家洞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盯著馬睿看了好幾秒,說道:“你找我,也有你的目的吧?”
馬睿點頭,沒否認,“劉副主任一直針對我,他把我也當成參與打架的一份子了,也要給我處分。我不妨告訴你,我家雖然不缺錢,但我也有我的麻煩。我娘希望我學做生意,不希望我上電影學院。我要是被處分,我媽說不定讓我退學。可是我挺喜歡這一行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煩躁。
陳家洞沉默了幾秒,說道:“馬睿,說出你的條件。”
“趙衛國的腸子都被你刺破了,住院至少三個月。你賠五萬塊,他就放過你。”
“五萬塊?想錢想瘋了吧?”陳家洞罵道:“我沒錢,還是坐牢吧!”
馬睿聽完,竟然笑了,“我知道你沒那麼多錢,你可以分期給他。”
陳家洞咬了咬牙,聲音突然拔高了,“我沒錢,我家也沒錢。”
“你這人還是笨。”馬睿搖了搖頭,那語氣不像是在罵人,倒像是對一個不開竅的朋友嘆氣。
陳家洞咬了咬牙,說道:“馬睿,我知道你這次是為我好。可是我,掙不到這麼多錢。你這條件我答應不了。”
說完這話,他的頭慢慢地垂了下去。
醬肘子的香味還在空氣裡飄著,可他甚麼胃口都沒有了。
陳家洞心裡算了一筆賬——他爸媽不吃不喝攢一年,也攢不了一萬。五萬塊,那是五年、甚至十年的積蓄。他妹妹的學費還沒著落呢……
馬睿看著他這副樣子,搖頭,“這錢,我能讓你掙到,前提是你得幫我幹活。”
陳家洞猛地抬起頭,那一瞬間,他眼睛裡突然亮起了光。那種光,是溺水的人看見岸邊伸過來一隻手時的光。
“馬睿!我知道學校肯定要開除我,你要能給我個工作,我肯定好好幹!”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眼眶已經紅了,但他使勁忍著,不想在這個人面前掉眼淚。
“那就這麼定了。”馬睿的語氣一下子輕鬆了不少,“我很快會在京城電影製片廠那邊開個廣告公司。你這形象不錯,合適的角色,我讓你演,五萬塊不難掙。不過你也要幫我看著公司。還有,你要給我去系裡作證。”
陳家洞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使勁忍著,咬著嘴唇,腮幫子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
一股熱流從鼻樑往上湧,視線一下子就模糊了。
“馬睿,我要跟你說實話。我其實不討厭你,反而覺得你這人挺講義氣的。但劉副主任從頭到尾都在針對你,你小心點。”
“我知道。”馬睿皺了皺眉,“也不知道這人,怎麼這麼針對我?我也沒怎麼他?”
馬睿隨後讓陳家洞寫了事情詳細經過,又讓他簽了字,拿著這份東西回去了。
他又找了趙衛國。
趙衛國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但聽說陳家洞願意賠錢,冷哼了一聲,還是咬著牙籤了諒解書。
馬睿把諒解書摺好放進口袋,轉身又去找了李湘秀。
把那份證明材料遞給她的時候,李湘秀看了他一眼說道:“兒子,你將來成就會比你大舅大。”
辦完這些事,馬睿自己回了學校。
他剛一進校門,就愣住了。
主教學樓門口黑壓壓圍了一大群人,長槍短炮的,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閃。
有記者扛著攝像機,有人舉著話筒,像是等著甚麼大新聞。
馬睿眯了眯眼,大概能猜到是奔著陳家洞這件事來的。
他加快腳步回了宿舍。
一推門,就看見劉薇坐在他的床鋪上,兩隻手絞在一起,眼圈紅紅的,明顯是等了好一會兒了。
馬睿愣了一下,問道:“你有急事嗎?”
劉薇站起來,聲音有點啞:“劉副主任急眼了,說啥也要開除你。他找了主任和教務處長,說你不服管教,私自曠課。我找系主任說明情況,可是他說紀律的事是劉副主任管,他不好插手。”
她的眼眶又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馬睿,你趕緊找人吧!不然你真的會被開除的。”
馬睿手裡握著陳家洞那份簽了字的說明材料,心裡一點也不慌。
“你回去吧,我沒事。”他的語氣裡沒有一點溫度。
劉薇有點委屈,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以後,我不管你的事了。”
她說完,捂著臉哭著跑了。
趙虎從上鋪探下頭來,笑著罵道:“你小子對哥們那麼好,怎麼對喜歡你的女人態度這麼惡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