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福正舉著一把玩具槍,對著棒梗掃射,嘴裡還在配音:“砰砰……”
棒梗相當配合,捂著胸口,“啊!”地慘叫一聲,直挺挺往後一倒,兩條腿還在地上拼命蹬,演得跟真的一樣。
劉光福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這可是他一天當中最風光的時刻。
“光福!”
劉光齊大步流星進了院子,一把薅住他後脖領子就往家拎,“都多大個人了,還跟小屁孩玩這個?”
劉光福被他哥拽得踉踉蹌蹌,還不忘回頭衝棒梗揮手:“明兒接著演啊!”
棒梗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屁股,從兜裡掏出兩塊大白兔奶糖:“要不是為了這兩塊糖,小爺才不配合你!”
進了屋,劉光齊才鬆開手。
劉光福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使勁喝了一大口涼白開,說道:“就棒梗傻了吧唧的,還挺好玩。”
劉光齊點了一根菸,問道:“光福,你二哥最近又折騰啥呢?”
劉光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把手往他哥面前一伸。
劉光齊嘴角抽了抽,從兜裡摸出幾顆大白兔,往他手心一拍。
劉光福立馬剝了一顆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他呀,最近幫許大茂送貨呢。”
“送甚麼貨?”劉光齊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糧食唄。”劉光福嚼著糖,渾然不覺他哥的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
劉光齊眯起眼,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心想:許大茂,你居然敢投機倒把!
劉光福瞅見他哥臉上那副要吃人的表情,不由得吐了吐舌頭,心裡咯噔一下,感覺說錯話了。
第二天中午,七中門口。
劉光天騎在二八大槓上,一隻腳撐著地,嘴裡叼著根菸,眯著眼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
他穿著一身列寧服敞著懷,露出裡面的海魂衫。
他是這學校初二的學生,但基本上不來上課。
就算來,也是在課堂上睡覺。
因為他兇名在外,連老師都繞著走。
他不來上課,老師們高興還來不及,所以也沒人管他,全當沒這個人。
“天哥!”
幾個男生看見他,屁顛屁顛跑過來,點頭哈腰地喊。
劉光天懶洋洋地從兜裡掏出煙,給每人發了一根。
幾個小子受寵若驚,趕緊湊火點上,圍在他身邊,感覺自己倍兒有面子。
劉光天眯著眼,看著校門口那些偷偷瞄他的學生,心裡那叫一個爽!
他現在可是七中附近響噹噹的人物,誰碰上擺不平的事,都願意花錢請他出馬。
正抽著煙,一個戴著眼鏡、瘦得跟麻桿似的男生小跑過來,臉上堆滿了笑:“天哥!可算等著您了!”
劉光天衝另外幾個擺擺手,幾個人識趣地揹著書包走了。
他斜著眼睨那眼鏡:“啥事?”
眼鏡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我們班有個小子叫老穆,說他會甚麼劈拳,整天欺負人,前兩天還把我眼鏡給打碎了。天哥,您能不能找幾個人幫我收拾收拾他?”
劉光天吐出一個菸圈:“能出多少錢?”
“三十塊,能行不?”眼鏡眼巴巴地望著他,等著他答應。
劉光天點點頭,眼皮都沒抬一下。
眼鏡趕緊從兜裡掏出三張大黑拾,遞了過去。
劉光天接過來往兜裡一揣:“明兒晚上放學,你早點出來等著。”
眼鏡如獲大赦,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溜煙跑沒影了。
劉光天摸了摸兜裡那三十塊錢,心情那叫一個美。
他蹬上腳踏車,晃晃悠悠往紅星小學騎。
接到劉光福,讓他坐在後座上。
劉光天騎腳踏車在小衚衕裡騎得飛快!
“二哥,”劉光福突然開口,“大哥又問我你最近幹啥了。”
劉光天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捏住車閘,腳踏車往前衝了一下才停住:“你怎麼說的?”
“我……我說你幫許大茂運糧食啊。”
劉光天的臉當時就黑了:“我本來還想帶你去吃包子,就衝你這張甚麼都往外倒的嘴,趕緊滾回家去吧!”
劉光福委屈巴巴地嘟囔:“二哥,不是你跟我說的嘛,大哥問啥我就說啥,只要把他甚麼時候問的告訴你就行。”
劉光天愣了愣——得,這話他還真說過。
他從兜裡掏出一塊錢遞給弟弟:“行了行了,自己去買包子吃吧。”
“可是買包子還要糧票呢……”劉光福接過錢,還不忘提醒。
劉光天又摸出一斤糧票扔給他,自己翻身上車,兩條腿蹬得跟風火輪似的,直奔許大茂家。
許大茂正推著腳踏車往外走,車上綁著放映裝置。
“哥,你這是要去哪兒?”劉光天氣喘吁吁地喊住他。
“還能去哪兒?去清河公社放電影唄。”許大茂跨上車就要走。
劉光天一把拽住他車把:“哥,出事了!劉光福那小子嘴上沒把門的,把你弄糧食的事給我大哥透露出去了。我估摸著,劉光齊八成要去舉報你。你今天最好別帶東西去公社,說不定半路有人查!”
許大茂臉色一變,二話不說,推著車就返回院裡。
他掀開膠片箱的蓋子,手忙腳亂地把裡面的香皂、火柴劃拉出來,又從屋裡抱出兩床小棉被,厚厚實實地墊在箱子底下,再把複製整整齊齊碼上去,還特意多塞了兩個“加片”。
收拾妥當,他抹了把腦門上的汗,重新騎上車往公社趕。
一進公社地界,許大茂就覺出不對了。
檢查站的人全換了。
他心裡有數,面上卻不動聲色,慢悠悠騎過去。
“停下停下!”一個年輕人伸手攔住他,“趕緊把箱子開啟,檢查!”
許大茂從兜裡掏出煙遞過去,臉上堆滿笑:“同志辛苦了,抽菸抽菸。”
年輕人連眼皮都沒抬,手都不伸。
許大茂也不惱,把煙別在耳朵上,站著不動:“這膠片金貴著呢,平時不能拿出來見光!”
年輕人冷笑一聲:“你少跟我打馬虎眼。怕見光的那叫負片,你這是複製,屬於正片。”
“喲呵!”許大茂眼睛一亮,“行家啊!連這都懂!但您也知道,這正片一沾沙子也不行啊,容易磨損。放電影的時候銀幕上就全是劃痕,觀眾看著多掃興不是?”
年輕人不耐煩地擺手:“少廢話,開啟!”
許大茂這才不緊不慢地掀開箱蓋。
年輕人探頭一看,複製下面墊著厚厚的小棉被,眉頭皺起來:“墊被子幹甚麼?”
許大茂趕緊解釋:“哎喲喂,這路坑坑窪窪的,一顛一顛的,膠片脆,容易顛壞了。我墊厚實點,減震,能讓這複製多放幾回。”
年輕人盯著箱子看了半天,又伸手在棉被上按了按,實在找不出甚麼破綻,只好擺擺手:“行了行了,走吧。”
許大茂嘿嘿一笑,把箱子蓋好,一邊往車上綁一邊說:“同志你不是這個公社的吧?以前沒見過!”
年輕人也沒有搭理他。
他騎上車,慢悠悠地往公社大院騎去。
許大茂不知道的是,遠處一個小樹林裡,劉光齊死死盯著他的背影,眼睛都紅了。
“媽的!”
他一拳狠狠砸在樹幹上,拳頭上頓時滲出血來。
劉光齊咬著牙,喘著粗氣,盯著許大茂遠去的方向,眼底全是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