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聲音更加激動,幾乎要喊出來。
“噓!小聲點!別嚇到隊長!”立刻有人低聲喝止,但聲音裡同樣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病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醫療儀器規律的嗡鳴,以及幾個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的目光,
都如同探照燈般,
聚焦在周文武那張蒼白,卻正在逐漸恢復生氣的臉上,聚焦在他那雙緩緩睜開的,依舊帶著茫然和困惑的眼睛上。
周文武的嘴唇,
再次嚅動了一下。
這一次,喉嚨深處,似乎終於擠出了一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嘶啞氣音:
“呃……”
然後,是第二聲,稍微清晰了一點點,帶著一種彷彿來自遙遠彼岸的,極其虛弱的疑問:
“我……我還……活著……嗎?”
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他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力氣,聲音嘶啞,乾澀,如同沙礫摩擦,
卻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病房內炸響!
“活了!真的活了!隊長說話了!!”再也壓抑不住的狂喜驚呼,從角落裡爆發出來!
幾名第九小隊的隊員,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
有人已經紅了眼眶,
用力抹著眼睛。
而坐在輪椅上的山貓,在聽到周文武那微弱聲音的瞬間,整個人彷彿被一道電流擊中,猛地一顫!
他那隻抓著扶手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指關節發出“咯咯”的輕響,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那張疤痕縱橫的臉上,
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彷彿想笑,又彷彿想哭,最終,卻化作一個極其複雜,
卻又充滿了如釋重負和……一種近乎“老懷大慰”的,燦爛到有些扭曲的笑容!
他沒有立刻回答周文武的問題,
而是操控著輪椅,又向前湊近了一些,幾乎要貼到醫療艙的透明艙壁上。
他咧開嘴,
露出那口因為長期抽菸而有些發黃的牙齒,用那隻完好的右手,用力拍打了一下醫療艙堅固的外殼,
發出“鐺”的一聲輕響,
然後,用一種刻意拔高,想要顯得輕鬆詼諧,
卻依舊難掩那絲顫抖和激動的粗嘎聲音,對著艙內依舊茫然的周文武,
大聲笑罵道:
“臭小子!胡咧咧甚麼呢?!
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老子都還坐著輪椅在這兒活蹦亂跳呢!
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年輕娃娃,一天到晚把‘死’啊‘活’啊的掛在嘴邊,像甚麼樣子?!
真他孃的不吉利!”
他的聲音很大,在病房裡迴盪,甚至蓋過了儀器的嗡鳴。
那粗魯的,帶著老兵油子特有的混不吝的語氣,
與這潔白,安靜的病房環境格格不入,卻像一劑最猛烈的強心針,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命力與真實感,
狠狠地撞進了周文武那依舊混沌,
遲緩的意識之中!
周文武那茫然,沒有焦距的眼神,彷彿被這句話狠狠地“砸”了一下,猛地一顫!
瞳孔驟然收縮,然後又緩緩放大。
他眼球的轉動,似乎變得靈活了一些,艱難地,
一點點地,從山貓那扭曲卻燦爛的笑臉上,移向他空蕩蕩的左袖,和被義肢取代手,又移向他身下那特製的輪椅……
記憶的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開始劇烈地盪漾,重組!
冰冷的碎星區……猙獰的赤色機甲“屠戮者”……慘烈的搏殺……胸口的劇痛和精神衝擊……
機甲破碎的警報……最後那拼死一搏……記憶晶片……然後是無邊的黑暗,劇痛,以及……彷彿永恆的墜落……
“山……山貓……教官?”
周文武的嘴唇再次嚅動,這一次,聲音雖然依舊嘶啞虛弱,卻多了一絲清明,一絲難以置信的確認。
他終於,徹底“看”清了眼前的人,
也認出了這個聲音,
這張臉!
“對!是老子!”山貓笑得更加“猙獰”了,
眼中卻閃爍著水光,
“不然還能是誰?你以為你到了地獄,還能看到老子這張帥臉給你當嚮導?美的你!”
他一邊說著,
一邊操控輪椅,熟練地繞到醫療艙側面,在一個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了幾下。
嗤——!
一陣輕微的排氣聲響起,醫療艙內淡藍色的治療液液麵開始緩緩下降,露出了周文武的頭部和上半身。
連線在他身上的部分非核心管線自動脫落,收回。
新鮮的,帶著醫療中心特有潔淨氣息的空氣,湧入鼻腔,
替代了那粘稠的治療液。
周文武猛地咳嗽了幾聲,貪婪地,
卻又因為胸腔的疼痛而不得不放輕動作地,呼吸著這“自由”的空氣。
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但這痛楚,卻無比真實地告訴他——他還活著!
他真的……從那個地獄般的戰場上,
活著回來了!
“這……這裡是……”他艱難地轉動脖子,目光掃過這間充滿未來科技感的潔白病房,
看到了角落裡那幾個激動得滿臉通紅,
卻又拼命忍著不敢上前打擾的熟悉面孔——是他的隊員們!
第九特殊小隊的兄弟們!
他們也活著!
雖然看起來都帶著傷,但……都活著!
“南天門!最高醫療中心!TMD特護病房!”山貓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你小子走了狗屎運”的調侃,
“你知不知道,為了把你小子從鬼門關拉回來,帝國動用了多少最尖端的醫療資源?
老子這條胳膊,還有這條腿,”
他拍了拍自己那嶄新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機械左臂,又指了指被毛毯蓋住的,同樣是被替換了的左腿,
“都是託了你的福,順帶換的最新款!比老子原來的還好使!”
周文武聽著山貓那喋喋不休,卻又充滿了生機與熟悉感的嘮叨,看著隊員們那一張張劫後餘生,
激動萬分的臉,
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雖然劇痛卻無比真實的生命脈動……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後怕,慶幸,
以及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的複雜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心中那最後一絲茫然與不確定!
他……真的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