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塞古那雙瞬間亮起微弱希冀,卻又充滿緊張的眼睛,用清晰而平緩的語調,繼續說了下去:
“大約在一年前,於銀河系邊緣,太陽系外圍的柯伊伯帶附近,我發現了賽亞前輩遺留的體內世界殘片,以及……他最後留下的傳承水晶。”
塞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緊了長袍的布料,指節發白。
毀滅星君繼續道,語氣沉穩,卻帶著一種敘述事實本身的沉重:
“傳承中,賽亞前輩記述,他是在尋求突破時,遭遇摯友——貝利族的艾薩克背叛。艾薩克覬覦賽亞前輩攜帶的寶物,設伏圍攻。”
“賽亞前輩雖奮力突圍,但傷勢過重,最終……隕落。”
“他在傳承中留下遺願:若後世有緣人得他傳承,望能力所及之時,為其復仇,滅殺艾薩克。”
“我,接受了傳承,也……接下了這份因果。”
話音落下。
觀星臺內,死一般的寂靜。
塞古族長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臉上那經年累月的疲憊與憂慮,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茫。
彷彿支撐了他數萬年的,那根名為“希望”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幼獸哀鳴般的,氣音般的哽咽。
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瞬間被一片猩紅覆蓋。
不是憤怒的赤紅,而是極致的悲傷衝破理智堤壩後,毛細血管破裂帶來的血絲瀰漫。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用力過度而骨節分明,微微顫抖的手。
數萬年。
他動用了整個幻心人族的力量,甚至私下懇求過其他創始文明的情報網。
他尋遍了賽亞當年可能前往的星域,追查了所有與他兒子最後行蹤有關的蛛絲馬跡。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迷失在未知維度?被困於時間亂流?甚至……加入了某個隱秘組織,主動斷絕了聯絡?
他唯獨,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深想的那個可能……
今天,被一個陌生的,帶著兒子傳承的年輕人,以最平靜,也最殘酷的方式,證實了。
他的兒子,賽亞。
他寄予厚望的繼承人。
他血脈的延續。
他心中永遠驕傲,永遠閃耀的那顆星辰……
死了。
死於數萬年前。
死於背叛。
死於……他曾經最信任的“摯友”之手。
“呵……呵呵……”
低低的,彷彿從靈魂最深處擠壓出來的笑聲,從塞古喉嚨裡溢位。
那笑聲裡,沒有半點歡愉。
只有浸透骨髓的悲涼,與壓抑了數萬年的,火山爆發前般的死寂。
他抬起頭,臉上的血色褪盡,蒼白如紙。唯有那雙被血絲浸染的眼睛,亮得嚇人,裡面翻湧著風暴——是悲傷的風暴,是憤怒的風暴,是毀滅的風暴。
“原來……如此……”
他喃喃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艾薩克……”
“貝利族……艾薩克……”
他重複著這個名字。
聲音起初很輕,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
然後,逐漸加重。
每一個音節,都彷彿淬了冰,浸了血。
“你……找……死!!!”
最後三個字,如同驚雷炸裂!
轟——!!!
以塞古為中心,一股無形無質,卻沛然莫御的恐怖精神風暴,悍然爆發!
那不是針對毀滅星君的敵意,而是一位父親得知愛子慘死真相後,無法抑制的,源自靈魂本源的悲慟與暴怒的外洩!
觀星臺內,晶石桌椅瞬間佈滿裂紋!
那壺星輝凝露無聲蒸發!
透明的力場穹頂劇烈震盪,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外部璀璨的星河景象都為之扭曲,模糊!
整個“靜思庭園”範圍內,所有幻心人族成員,無論身在何處,無論在做何事,都在同一瞬間,心臟驟停般一顫!
他們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族長那從不輕易示人的,如同星空本身般浩瀚深邃的精神領域,此刻正掀起毀滅性的滔天巨浪!
那是悲慟之浪!是憤怒之海!是殺意之潮!
庭園內所有發光植物瞬間黯淡,所有流水停滯,所有寧和的氛圍被撕得粉碎!
族長……怒了!
前所未有的……暴怒!
而引發這一切的源頭……
所有心靈感應敏銳的幻心族人,都將驚駭的目光,投向了乙字三號觀星臺的方向。
毀滅星君靜靜坐在原地。
塞古爆發出的精神風暴,足以讓尋常恆星級強者靈魂受創,意識混亂。
但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足以撕裂鋼鐵,扭曲空間的狂暴精神亂流,在靠近他身週三尺時,便被一層無形無質,卻更加凝練,更加深邃的毀滅意志,悄然消弭,吞噬。
他如同暴風眼中心,一片絕對的死寂。
他理解塞古的暴怒。
甚至,欣賞這種暴怒。
因為這意味著,賽亞的父親,並非冷血的政治生物。他心中,依然有著熾熱如恆星的情感,有著不惜一切為子復仇的決絕。
這,很好。
數息之後,那恐怖的精神風暴,如同它爆發時一樣,驟然收斂。
塞古族長重新坐直了身體。
他臉上的悲慟與暴怒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一種沉澱了所有情緒後,只剩下純粹殺意的絕對平靜。
他眼中的血絲尚未完全褪去,但那目光,已如同兩顆即將凍結的恆星,冰冷,銳利,洞穿一切。
他看向毀滅星君,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穩定:
“鄧天領主,感謝你……告訴我真相。”
“這份因果,我幻心人族,接下了。”
“艾薩克……貝利族……”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彷彿都帶著冰碴,“他們需要付出代價。”
“但,”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更加深邃,“貝利族是商盟創始文明,艾薩克本身實力已達小星系級中階,在貝利族內地位崇高,牽一髮而動全身。”
“復仇,需要謀劃,需要力量,需要……時機。”
他的目光,落在毀滅星君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評估後的決斷:
“你獲得了賽亞的傳承,接下了他的因果。那麼,從某種意義上說,你與我幻心人族,已有淵源。”
“鄧天領主,不知你……對合作,是否有興趣?”
合作。
幻心人族族長,親自提出的合作。
毀滅星君迎上塞古的目光。
在那雙冰冷而決絕的眼睛深處,他看到了復仇的火焰,看到了屬於父親的執念,也看到了屬於一族之長的理智與權衡。
他需要時間發展幽熒星系,積蓄力量,探查艾薩克的詳細情報,尋找復仇之機。
塞古需要為兒子復仇,但也要考慮整個種族的利益,不能將幻心人族拖入與貝利族的全面戰爭,需要更巧妙,更致命的手段。
他們,目標一致。
他們,各有優勢。
毀滅星君緩緩站起身。
他伸出右手。
“塞古族長,”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千鈞之重,“賽亞前輩的仇,我會報。”
“與幻心人族的合作,”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很有興趣。”
塞古看著他伸出的手,看著那雙深邃眼眸中燃燒的,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冰冷火焰。
數萬年的尋找,終於在此刻,找到了一個支點。
一個承載著兒子遺志,也承載著復仇希望的……盟友。
他亦站起身,伸出同樣蒼勁卻穩定的手。
兩隻手,在星光流淌的破碎觀星臺中,緊緊握在了一起。
無聲的契約,已然締結。
一場針對貝利族艾薩克,乃至其背後勢力的,隱秘而致命的復仇序曲,在這一刻,正式奏響。
而遠在奧法聖殿另一端的金屬聖堂中,那位端坐於黑金王座上的小星系級強者,對此,尚且一無所知。
他依舊,沉浸在捕獲“有趣獵物”的愉悅之中。
殊不知,獵人與獵物的身份,正在悄然逆轉。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開始編織。
網眼之間,是跨越了數萬年的血仇,與冰冷如鐵的殺意。
...
數日後。
奧法聖殿星域,第七商業迴廊。
毀滅星君鄧天回到了他暫居的居所——一處位於迴廊外圍,租用的,配備了基礎空間擴充套件與防禦力場的獨立庭院。
這裡算不上奢華,但足夠私密與安全,符合他目前“新晉領主,低調籌備”的身份定位。
庭院內模擬的自然光線已轉為星輝般的柔藍,標誌著這一區域的“夜晚”降臨。
外界商業迴廊永不落幕的喧囂被層層力場過濾,只剩下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
毀滅星君踏入靜室,門扉在身後無聲合攏,所有監測與通訊通道被臨時遮蔽。
他並未立刻休息,而是走到了靜室中央。
一直平靜無波,彷彿承載著整個星河重量的臉龐上,此刻,竟罕見地掠過一絲壓抑不住的,近乎灼熱的驚喜。
這驚喜並非狂喜,而是一種棋手看到棋盤上突然落下關鍵一子,足以盤活全域性,甚至奠定勝局時的,冷靜而銳利的興奮。
塞古族長,這位幻心人族之主,為了達成與他的合作,為了那份跨越數萬年時光的血仇,真正展現出了令人動容的決斷與誠意。
那份誠意,並非空口承諾,也非虛與委蛇的外交辭令。
而是實打實的,足以讓任何一個新興勢力眼紅瘋狂,甚至足以讓中等文明傷筋動骨的——恐怖資源。
它們此刻,正靜靜躺在他掌心之中。
毀滅星君攤開右手。
一枚造型古樸,通體呈暗銀色,表面流淌著若有若無心靈光暈的戒指,正靜靜地懸浮在他掌心上方寸許。
這並非普通的空間儲物裝備。
它使用的材料,是幻心人族以特殊靈能工藝提煉的“虛空源質銀”,其內部穩定的亞空間容積,遠超同級產品,
更關鍵的是,
它被附加了數層唯有幻心人族核心成員才能解開的,與靈魂繫結的靈能加密鎖。強行破解,只會導致空間自毀,內儲物品湮滅於虛空亂流。
塞古在交給他時,已親自解除了繫結,並將開啟的靈能金鑰同步給了他。
毀滅星君閉上雙眼,一絲精純的毀滅意志探入戒指內部。
“嗡——!”
彷彿跨過了一層柔韌的水膜,他的“視線”驟然開闊。
然後,即便是以他歷經無數生死,見慣了銀河興衰的心境,意識也為之凝滯了一瞬。
大!
太大了!
這不是形容詞,而是對眼前這片亞空間最直觀的感受。
它並非規則的幾何體,而更像是一片被恆定力場束縛的,微縮的星雲狀空間泡,直徑……至少超過五十公里!
要知道,尋常黑洞級強者使用的頂級空間裝備,內部能有幾公里見方,已屬極品。
塞古給他的這枚戒指,其內部空間之廣闊,幾乎堪比一些小型的移動式星際倉庫!
而這浩瀚空間之內,並非空蕩。
它被劃分成了數十個涇渭分明,由半透明力場隔開的區域。
每個區域內部,都堆滿了。
是的,堆滿。
如同豐收的穀倉,如同噴發的礦脈,如同……一個文明,為一場曠日持久的星際戰爭所準備的,最核心的戰略儲備庫的一角!
資源!
海量的,品類齊全到令人髮指的,品質高得嚇人的資源!
毀滅星君的意志飛快掃過一個個區域:
【區域一:能量核心】
堆積如山的,標準尺寸的能量晶磚!
不是常見的紫晶,藍晶,而是更高純度的“星核結晶”!
每一塊都蘊含著足以驅動一艘主力驅逐艦進行數次空間跳躍的純淨能量!
粗略估算,數量超過百萬單位!
更深處,還有數以萬計的,處於惰性封存狀態的“恆星爐心碎片”與“維度穩定錨核心”,
這些都是構建大型星際要塞,行星級護盾乃至跨星系傳送陣的頂級耗材!
【區域二:稀有金屬與元素】
這裡沒有普通的鋼鐵與常見合金。
流淌著液態光澤的“星辰精金”,硬度與靈能導性冠絕已知物質;
閃爍著空間波紋的“虛空秘銀”,是構建超空間引擎與穩定亞空間的基石;
散發著凜冽寒意的“永恆冰魄鐵”,對能量攻擊有超乎想象的抗性;
還有成噸計的“反物質催化金屬”,“靈魂共鳴水晶”,“因果律干涉微塵”……每一種,放在外面都是以克論價,有價無市的戰略物資!
而在這裡,它們被分類碼放,如同尋常的建築材料。
【區域三:生物質與靈性材料】
無數被完美封存在水晶棺中的,散發著澎湃生命力的基因原體(涵蓋上百個具有特殊價值的宇宙種族);
浸泡在活性溶液中的,來自遠古星空巨獸的完整器官組織(心臟,神經束,靈能腺體);
堆積如小山的,年份超過十萬年的靈能藥材與礦物;
甚至還有數個區域,專門存放著處於深度休眠狀態的,極其稀有的星空植物孢子與元素生命胚胎!
【區域四:科技藍圖與知識載體】
數以十萬計的,由靈能水晶或量子儲存器承載的技術資料!
從最基礎的,適用於一級文明的工業生產線,到四級文明巔峰的,涉及維度摺疊,靈魂程式設計,因果律初步應用的禁忌知識!
包羅永珍,系統完整!
這幾乎等於將一個四級文明的核心科技樹備份,拱手相送!
其中許多技術,明顯帶有幻心人族獨特的靈能科技風格,是絕不外傳的族本秘法!
【區域五:現成裝置與戰爭機器】
整裝待發的,塗裝為通用灰色的小型無人偵查艦隊(超過一千艘,型號統一,功能互補);
數百臺高度模組化,可根據任務快速改裝的重型工程機甲與武裝機甲;
數十套行星級大氣迴圈改造系統的完整元件;
甚至還有三艘處於摺疊封存狀態的,長度超過五公里的標準型護衛艦!
雖然型號不算最新銳,但保養完好,火力與防禦均達到四級文明主流水平,稍作改裝,立刻就能形成可觀的戰鬥力!
【區域六:特殊物品】
這裡的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幾件銘刻著繁複靈能紋路的古代遺物碎片;
數枚被多重力場封印的,疑似法則碎片的奇異晶體;
一個單獨存放的,標註著“賽亞遺物”的水晶箱,裡面是一些私人物品,研究筆記,看到這個箱子,毀滅星君的意識微微一頓。
……
太多了!
僅僅是粗略掃過,毀滅星君就意識到,塞古給出的這份“合作誠意”,其價值,絕對超越了普通“投資”或“贊助”的範疇!
這幾乎是押上了幻心人族相當一部分的戰略儲備!
或者說,是塞古以族長許可權,所能調動的,不引起族內劇烈反彈的最大限度的私人支援!
這些資源,足以在極短時間內,將一個荒蕪的原始星系,打造成為擁有完備工業體系,初步星際艦隊,強大防禦能力與深厚科技底蘊的強盛文明搖籃!
更重要的是,它們高度契合毀滅星君目前的需求——他需要的不是華而不實的尖端玩具,而是能快速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生產力與戰鬥力的基礎與核心!
塞古不僅給了資源,還給了最對症下藥的資源!
這位族長,在短短几日接觸後,便已精準把握了“幽熒領主”現階段最迫切的需要,並毫不猶豫地傾囊相助。
這份決斷,這份手筆,這份為了復仇(為了賽亞)而展現出的不惜代價……
毀滅星君緩緩睜開雙眼。
掌心那枚暗銀色的戒指,此刻彷彿重若星辰。
這不僅僅是一枚空間戒指。
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份共同的誓言,也是一把足以撬動命運齒輪的鑰匙。
有了這些資源,他原定需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初步完成的幽熒星系基礎建設,時間將被縮短至……數年之內!
然而,最讓毀滅星君心神震動,甚至感到一絲震撼的,並非這浩瀚如星海的常規資源。
而是在空間最核心,防護最嚴密,被超過十層不同屬性力場與靈能鎖鏈重重包裹的獨立區域內,存放著的東西。
塞古在交接時,曾用異常鄭重的語氣提到:
“鄧天領主,這些資源,是我族為你前期發展提供的助力,望你善用。”
“但其中,有一物……或許,能為你解答心中最大的疑惑,亦可能,為你指明……前路的方向。”
“它並非戰鬥利器,也非資源礦產。它是……我族在一次極其偶然,代價巨大的遠古遺蹟探索中,獲得的‘資訊載體’。”
“我們研究它超過萬年,卻始終無法完全破解其最深層的奧秘。只知道,它與……‘邪神’,與‘收割’,甚至與……‘起源’……有著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關聯。”
“它太過危險,也太過……沉重。我族無人能真正承載其蘊含的資訊洪流與因果重量。今日,我將它轉交於你。或許,只有你這樣的‘異數’,才能真正窺見其中的……真相。”
當時塞古的眼神,複雜無比。有期待,有憂慮,有解脫,也有一絲……敬畏。
毀滅星君當時便心有所感。
此刻,他的意識,穿透層層力場與鎖鏈,終於“看”清了那獨立區域內的存在。
那裡沒有堆積如山的材料,沒有閃爍的科技造物。
只有——
一個懸浮在絕對虛空中的,通體漆黑,非金非石,非晶非玉的……
立方體。
它邊長約一米,表面光滑如鏡,卻又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與探查,呈現出一種絕對的,令人心悸的“黑”。
那不是顏色的黑,而是存在的缺失,是資訊的黑洞。
仔細看去,在那絕對的漆黑表面,似乎有無數比髮絲還要細微億萬倍的,流動的銀色紋路。
它們並非雕刻或鑲嵌,更像是這個立方體自身內部結構在某種維度上的投影。
這些紋路在不斷變幻,重組,流淌,如同擁有生命,又像是某種無法理解,超越當前宇宙物理法則的……程式碼或圖騰。
僅僅是用意識去“觀看”它,毀滅星君就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