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敢……竟敢拒絕艾薩克大人的邀請……”
“真該死啊!!!”
他猛地轉身,
一道加密的,充滿扭曲惡意的資訊流,
如同毒蛇般,透過貝利族專用的超空間通訊頻道,悄無聲息地射向了奧法聖殿深處那片流淌著金屬光澤的宏偉聖堂。
而此時,毀滅星君,已經踏入了星空武鬥場的領主專屬行政區域。
他的步伐,依舊平穩。但他的眼眸深處,那一度沉寂的毀滅之火,卻正在以極低的頻率,緩慢,沉重,卻異常堅定地,開始搏動。
每一次搏動,都如同行星核心的脈動。
“艾薩克。”
他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確認了目標的,近乎釋然的,帶著一絲冷酷嘲諷的平靜。
他原本還擔心,賽亞的仇人可能已死,可能已超越他太多以至於短時間內無法企及,可能需要耗費經年累月的經營與佈局。
現在,好了。
獵物,自己標記了座標。
“我沒來找你麻煩,”毀滅星君心中,那絲極淡的笑意終於浮現,冰冷,幽深,如同凍結了億萬年的寒淵,“你,倒主動蹦出來了。”
領主專屬行政區內。
這裡與外界喧囂的競技氛圍截然不同,是絕對寂靜的權力中樞。
高達千米的穹頂,由一整塊能吸收所有光線的“虛空黑晶”雕琢而成,深邃如宇宙本身。
四周的牆壁,則是流動著的,由商盟核心光腦群實時生成並加密的資料流之海,每一秒都有足以覆蓋整個星系的資訊洪流在內部奔騰,卻靜默無聲。
空氣中瀰漫著秩序與權威混合的,令人不自覺屏息的壓迫感。
毀滅星君獨自站在區域最深處的“領主檔案廳”中央。
在他面前,懸浮著一顆直徑約兩米的,由純粹光構成的星球虛影。這便是他的領地——一座位於千星之城星系團邊緣,名為“幽熒”的星系。
光幕上,星系的全息結構緩緩旋轉。
幽熒,並非單恆星系,而是一個小型棒旋星系的統稱。
其核心區有一顆衰老的紅巨星,外圍環繞著三十七顆各具特色的行星,其中三顆是天然具備改造潛力的生命星球,另有十七顆資源星蘊藏稀有礦產與能量結晶。
星際航道兩條,分別連線商盟外圍的第七樞紐與第六樞紐。
這是一份極其豐厚,甚至可以說遠超普通武鬥場冠軍規格的封賞。
毀滅星君的目光掃過星系的資源評估報告,駐軍資訊,行政管轄邊界,以及領主所擁有的絕對許可權與應盡義務。
他的思緒,卻有一部分,始終停留在剛才那不期而至的“邀請”之上。
艾薩克。貝利族長老。小星系級中階。
這就是賽亞仇人的現狀。
強大。非常強大。
比這具毀滅泰坦分身目前展現的“黑洞級初階”實力,高出了整整兩個大境界。
正面硬撼,毫無勝算。
但——
毀滅星君的手指,輕輕劃過全息光屏上“幽熒星系”的疆域圖。
這裡,是他的領地。
在這裡,他擁有近乎絕對的行政,軍事,法律許可權。
這裡,將是他的獵場。
他需要了解這裡的一切——地理,資源,駐軍,防禦體系,以及……可以安全動用毀滅泰坦真身而不被商盟核心高層當場鎖定的區域。
他開始,極其細緻地閱讀每一份檔案。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將幽熒星系的所有關鍵資訊盡數刻入意識時,他的目光,從光屏上移開。
他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奧法聖殿星域那永不入夜的璀璨星海。
那片金屬與光構築的聖堂,就在那片星海的某處。
艾薩克就在那裡。
“小星系級中階……”毀滅星君低語。
他緩緩握緊了右手。
手心中,彷彿握住了那枚,跨越數萬年時光,由賽亞託付的,沉甸甸的“仇”。
“你的命,我收了。”
“只是,不是現在。”
他鬆開手。
眼中的毀滅之火,由極靜,轉為極緩,極沉重地——跳動。
如同恆星坍縮前,最後的脈搏。
而在那片金屬聖堂的深處。
貝利族長老艾薩克,正坐於他那由無數戰艦殘骸熔鑄而成的黑金王座上。
他聽完使者帶著扭曲情緒的彙報,那雙機械電子眼中,並無預期的怒火。
反而,浮現出一絲更深沉的,捕獵者對於“不聽話的獵物”所產生的——更濃郁的興趣。
“拒絕了?”他的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磁性的金屬共振。
“呵……有意思。”
他並未因此暴怒。
一個能以黑洞級初階的實力,橫掃黑洞級巔峰對手奪冠的怪物,若是沒有一點脾氣,反而才令人失望。
“他是要去領主檔案廳?新封的那個……幽熒星系?”艾薩克似問非問。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看向了星圖上那個位於商盟邊緣,名為“幽熒”的小型星系。
“倒是個清靜的地方。”
他嘴角,浮現出一絲捕食者的,冷冷的笑意。
“那就讓他先去那裡。”
“落地生根的果實,才最甜美。”
“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揮手,讓使者退下。
大殿重歸寂靜。
只剩下那由無數戰艦殘骸熔鑄而成的黑金王座,以及端坐於其上的,沉浸在捕獵前夕愉悅之中的,強大的小星系級生命體。
他不知道。
在星海的另一端,他視為“獵物”的那個存在,剛剛將他的名字,深深刻入了本源。
他不知道。
那個“獵物”所擁有的力量,遠非表面看來的黑洞級初階。
他不知道。
一道無聲的,跨越無盡虛空的因果之線,已在此刻,將他們二人,牢牢繫結。
一場關於信任,背叛,仇恨與終結的獵殺,在雙方都未意識到的情況下,已經悄然啟動了倒計時。
獵場已定——幽熒星系。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此刻,尚未分曉。
但毀滅星君踏出領主檔案廳時,那雙眼眸中,沉寂的毀滅之火,第一次,明亮了一瞬。
如同遙遠星系中,即將超新星爆發前夕,那最後的,壓抑了億萬年的——光。
....
一個月後。
奧法聖殿星域,第七商業迴廊。
這裡是“千星之城”星系團的貿易心臟之一,巨大的螺旋狀人造星環上,密密麻麻懸浮著數以萬計的星際交易平臺,資源倉庫,拍賣行與私人交易所。
能量流如同發光的血液,在透明的晶管網路中奔湧不息,將來自各個星系,乃至其他河系的珍稀資源,匯聚於此,又分流而去。
毀滅星君鄧天正行走在第七商業迴廊的核心交易區。
他此刻收斂了所有毀滅氣息,如同一個最普通的,來自邊緣星系的“新晉領主”,身著商盟標準款式的低調黑色長袍,兜帽半掩,僅從偶爾抬手間露出的,銘刻著“幽熒領主”徽記的許可權手環,才能隱約窺見其不凡身份。
他正在採購。
為那個即將屬於自己的,名為“幽熒”的邊緣星系,採購前期發展所必需的,量大管飽的基礎物資與裝置。
星艦生產線核心模組(基礎型),行星級大氣改造裝置的通用零件,大規模能源採集與儲存矩陣的藍圖及耗材,自動化採礦/冶煉/精加工一體化平臺的技術授權,基礎型號的能量護盾發生器,星際通訊中繼站的建造模組……
清單很長,內容極其務實,甚至可以說是樸素。
沒有追求任何花哨的尖端科技,沒有選購任何一件超出“四級文明基礎工業能力”範疇的奢侈品。
他要的,是一個能在最短時間內,依託現有資源,建立起自迴圈,可擴張,具備初步防禦與生產能力的星系級工業體系的骨架。
這需要龐大的資金流。
所幸,“星空武鬥場冠軍”的獎金,以及作為“幽熒領主”預支的首年發展基金,加起來是一筆足以讓普通恆星級強者瞠目結舌的鉅款。
毀滅星君此刻,正有條不紊地將其轉化為實打實的資源與生產力。
他的步伐停在第七商業迴廊最大的一家“泛銀河資源貿易公司”的旗艦店內。
這裡人流如織,來自不同種族的客商,代理人穿梭其間,空氣中瀰漫著資訊素,能量場與討價還價的加密精神波動。
毀滅星君正與一位長著複數觸鬚,思維速度極快的“卡達”族大客戶經理,進行著關於“十萬套標準工業機器人(II型)”最終報價的最後一輪確認。
“……價格可以再優惠百分之零點五,但我們需要您保證,三年內至少從我們公司採購同等價值的能量晶石作為補充協議……”卡達族經理的觸鬚快速擺動著,發出細微的,代表“誠摯交易”的嗡鳴。
毀滅星君正要點頭。
就在此時。
一道身影,以略顯急促但依然保持恭敬的姿態,從側後方快步走近。
是這家貿易公司的一位人族外勤主管,看其制服標識,似乎並非卡達本族,而是被僱傭的中層管理者。
他手中捧著一個看似普通,卻隱隱流轉著奇異精神波動的淡銀色金屬函。
那函表面,沒有任何商盟通用的文字或標識,只有一道簡潔,優雅,彷彿由純粹心靈之光勾勒出的螺旋星雲紋章。
看到那紋章的瞬間,周圍幾個感知敏銳的異族客商,臉色微不可查地變了一變,下意識地挪開了些許距離,眼神中流露出混合著敬畏與疏離的複雜情緒。
那名人族主管來到毀滅星君身側約三步處,微微躬身,雙手將金屬函平舉至胸前,用一種清晰,穩定,卻難掩一絲緊張的聲音說道:
“大人,有——幻心人族的拜帖!”
“幻心人族……”
毀滅星君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枚淡銀色的金屬函上,落在那道螺旋星雲紋章之上。
腦海中,幾乎在瞬間,翻騰起關於這個種族的,來自商盟公開資料與賽亞傳承記憶的碎片資訊:
幻心人族。
同樣是星際商盟七大創始文明之一。
與貝利族崇尚金屬,機械,絕對秩序與物理擴張的文明道路截然不同,幻心人族走的,是心靈進化與精神共鳴之路。
他們個體壽命悠長,情感細膩深邃,天生具備強大的心靈感應與精神塑形能力。
他們的科技樹與靈能修行體系完美融合,擅長創造虛實難辨的精神幻境,進行超遠距離的靈能通訊,乃至直接以心靈力量干涉現實。
在商盟中,幻心人族以其中立,調停,智慧而著稱,是各大勢力衝突時最受信賴的仲裁者之一。
但他們的排外性與精神潔癖也同樣出名,非心靈純淨或得到他們認可的個體,極難踏入他們的核心疆域。
七大創始文明之一……主動送來拜帖?
毀滅星君鄧天心中升起一絲真正的疑惑。
他與幻心人族,素無交集。
唯一的聯絡……
賽亞。
那個在太陽系邊緣隕落,將傳承與仇恨託付給他的幻心人族天才。
難道……他們察覺到了甚麼?
察覺到了賽亞的傳承波動?
還是因為他使用了賽亞留下的那個最高等級的“友好訪問者”加密識別碼,從而被幻心人族的情報網路鎖定了?
毀滅星君的思維高速運轉。
使用賽亞的識別碼,是為了方便,也是為了測試——測試這個數萬年前的許可權,是否還在生效,以及,會引發何種反應。
現在看來,反應來了。
而且,來得很快,很直接。
不是暗中調查,不是秘密接觸。
是正式的拜帖。
以創始文明之尊,向一個“新晉冠軍”,“邊緣領主”發出正式拜訪的請求。
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突然——
一個名字,如同黑暗中劃過的流星,瞬間照亮了他的思緒。
“……難道是……諾亞?!”
是了。
賽亞的傳承記憶中,除了對艾薩克的刻骨仇恨,還有少數幾個溫暖而明亮的片段。
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除了他的父親,就是一個被賽亞稱為“諾亞”的族人。
那是賽亞的摯友,也是心靈道途上彼此砥礪的同伴。
賽亞在傳承中提到,諾亞的天賦甚至更在他之上,只是性格沉靜,不喜爭鬥。賽亞遠行探險前,曾與諾亞約定,待他歸來,分享一切見聞。
如果幻心人族內部還有人記得賽亞,還在乎賽亞,甚至能敏銳捕捉到與他相關的,跨越數萬年的微弱訊號……
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諾亞!
也只有諾亞那樣與賽亞心靈深度共鳴過的存在,才有可能從浩瀚星海中,精準定位到那一絲源自賽亞傳承的,獨特的精神迴響。
毀滅星君的目光,落在拜帖上,那螺旋星雲紋章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注視,微微流轉,散發出一絲平和卻堅韌的靈能波動。
這波動……很熟悉。
與賽亞傳承水晶中留下的心靈印記,同源。
他的心中,有了幾分把握。
“收下吧。”
毀滅星君對那人族主管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
他伸手,接過了那枚淡銀色的金屬函。
入手微涼,質地奇特,非金非玉,卻蘊含著一種溫潤的,彷彿有生命般的精神力場。
它沒有通常拜帖的繁複裝飾,唯有那道紋章,以及紋章下方,一行以心靈力量直接鐫刻的,唯有特定精神頻率才能讀取的邀請資訊:
“謹以幻心之名,邀君一晤。明日此時,第七回廊,‘靜思庭園’,乙字三號觀星臺。——諾亞·星語者 敬上”
諾亞·星語者。
果然是他。
毀滅星君將拜帖收入袖中,對那卡達族經理簡單交代了一句“合約細節稍後確認”,便轉身離開了熙攘的交易區。
他的步伐依舊平穩,但心中,已開始為明日的會面,進行推演。
次日。
第七商業迴廊深處,一片與喧囂市場截然不同的區域。
這裡是“靜思庭園”,由幻心人族出資建造並維護的“精神綠洲”。
踏入其範圍的瞬間,外界的嘈雜與能量亂流彷彿被一層無形的濾網隔絕。
空氣清新得彷彿帶有露水的草木芬芳,光線柔和,景觀錯落有致,以符合某種心靈韻律的方式佈置著晶石,流水與發光的蕨類植物。
乙字三號觀星臺,位於庭園一處僻靜的懸浮平臺上。
平臺邊緣是透明的力場穹頂,外面是璀璨的星河,內部則擺放著簡單的晶石桌椅,一壺散發著寧神香氣的,彷彿由星光凝結的液體正在緩緩蒸騰。
毀滅星君準時抵達。
平臺上,已有一人負手而立,背對著入口,凝望著穹頂外的星海。
那是一位看起來年歲頗長的幻心人族男性。
他身著一襲樸素的深藍色長袍,袍袖與衣襬處有銀絲繡成的,與拜帖上類似的螺旋星雲紋路。
頭髮是如同星砂般的銀白色,梳理得一絲不苟。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在那裡,卻彷彿與周圍的星空,與腳下庭園的寧靜氣息渾然一體。
他並未刻意散發任何力量波動,但那種歷經漫長歲月沉澱下來的,淵渟嶽峙般的氣質,以及自然流露出的,溫和卻不容忽視的精神場域,無聲地宣告著他的不凡。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卻又帶著一種閱盡滄桑後的平和。唯有眉宇間,隱約可見一絲揮之不去的,深沉的疲憊與……憂慮。
他的目光落在毀滅星君身上,平靜地掃過,沒有審視,沒有探查,只是如同微風拂過水麵,自然無比。
“你來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感,彷彿直接響徹在心靈深處,“我是幻星人族的族長,塞古。”
族長?
毀滅星君心中微動。
他預想過諾亞親自前來,甚至預想過幻心人族某位高階長老出面。
但族長親至?
這分量,遠比“諾亞的摯友”這個身份要重得多。
毀滅星君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依照星際通用禮儀,微微頷首致意:“塞古族長。不知族長親自前來,所為何事?”
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題。
塞古似乎也並不意外他的直接。這位幻心人族的族長走到晶石桌旁,示意毀滅星君坐下,親自為他斟滿一杯星輝凝露。
然後,他抬起那雙深邃的眼眸,直視著毀滅星君,開門見山:
“明人不說暗話。”
“你,是使用賽亞——我的兒子——曾經留下的那個最高等級的‘友好訪問者’加密識別碼,從而使用星際商盟的星門的,對嗎?”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語中的內容,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兒子!
賽亞,是他的兒子!
毀滅星君握著杯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但從未料到,前來尋訪的,竟然是賽亞的父親!
而且,是幻心人族的族長!
這意味著……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賽亞傳承中並未明確提及父親的身份,只隱約提到父親在族中地位尊崇。原來,竟是族長!
那麼,賽亞當年的隕落……這位族長父親,是否知曉?知曉多少?
塞古的目光,如同能穿透表象,看到他內心的波瀾。
他靜靜等待著,沒有催促,但那眼神中的疲憊與深藏的迫切,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
毀滅星君迎上他的目光。
沉默。
觀星臺內一片寂靜,只有星光透過穹頂,無聲流淌。
數息之後,毀滅星君緩緩放下手中的晶杯。
他明白了。
塞古之所以如此直接,甚至以族長之尊親自前來,用這種近乎“質問”的方式開場,並非倨傲,
而是……他等得太久,尋得太苦,以至於放棄了所有試探與婉轉,只求一個確切的答案。
一位父親,尋找失蹤數萬年的兒子的答案。
無論這答案是生,是死,是好,是壞。
他只要真相。
這份直接,源於至深的情感,源於漫長歲月煎熬下的疲憊與執著。
想通了這一點,毀滅星君心中原本因對方身份和直接態度而生出的些微戒備與權衡,悄然散去大半。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再隱瞞。
“是。” 他承認了使用賽亞識別碼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