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
陽光透過落地窗鋪滿餐桌。
曹昂仍舊親手做了早餐。
商晚星的小米粥,秦知遙的姜撞奶和蘇打餅乾,曹婉寧的白粥配煎蛋。
姜晴的位置上放著一杯手衝黑咖啡。
旁邊多了一個小碟子。
碟子裡裝著兩塊紅燒肉。
熱的。
是他重新熱過的。
姜晴最後一個下樓。
她換了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妝容精緻,眉尾的線條銳利如刀。港城女強人的殼子重新焊得嚴絲合縫。
看到那碟紅燒肉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不到半秒。
然後若無其事地拉開椅子坐下。
“早。”
“早。”曹昂頭也沒抬。
沒有任何人提起昨晚的事。
商晚星坐在曹昂右邊,正拿著勺子攪小米粥。
“長官,今天的粥比昨天稠。”
“加了半把糯米。”
“難怪。好香。”
她喝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然後偏頭看向對面的秦知遙。
秦知遙穿著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臉色有些發白。面前的姜撞奶只喝了三分之一,蘇打餅乾掰碎了卻沒怎麼吃。
“知遙姐姐。”
“嗯?”
“你臉色好差。”
秦知遙端起杯子擋了一下表情。
“沒睡好。”
“是昨天的過敏還沒好嗎?”
商晚星放下勺子,探過身。
她的動作很自然。伸手就去摸秦知遙的額頭。
秦知遙閃了一下,沒閃開。
商晚星的手掌貼上去。
“不燙呀。”
“我說了沒事。”
“可是你嘴唇發白誒。”
商晚星不放心地抓住秦知遙的手腕。
然後眨了眨眼睛。
“知遙姐姐。”
“甚麼?”
“你的脈搏跳得好快。”
秦知遙的手指不易察覺地痙攣了一下。
“你會把脈?”她強壓著語氣裡的緊張。
“不會。”商晚星認真地搖頭。“但是我感覺得到。”
她把秦知遙的手腕翻過來,指肚貼在脈搏的位置上。
“咚咚咚咚,跳得好快。”
“跟我之前一樣。”
這句話像一根針。
精準地扎進了餐桌上的空氣裡。
秦知遙瞬間僵住。
姜晴喝咖啡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秦知遙下意識縮回腹前的那隻手上。
“甚麼叫跟你之前一樣?”秦知遙控制著嗓音的平穩。
“就是……”商晚星歪頭想了想。“我剛知道自己懷寶寶的時候,心跳也特別快。”
“秦醫生說那叫甚麼來著……”
“妊娠早期的交感神經——”
“對對對!就是那個!”
商晚星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手,隨即天真地看著秦知遙。
“知遙姐姐不會也——”
“不會。”
秦知遙打斷她。
聲音快了半拍。
“脈搏快有很多原因。咖啡因、睡眠不足、低血糖。”她收回手腕,端起面前的姜撞奶大口喝了一氣。“我昨晚加班看資料到三點,心率代償而已。”
“哦……”商晚星點點頭。
但她的表情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餐桌另一頭的曹婉寧一直沒說話。
她安靜地吃著煎蛋,頭微微低著。
然後在這個恰到好處的間隙裡,她抬起頭。
“嫂子。”
商晚星轉頭。“婉寧?”
“知遙姐姐可能是累了。”曹婉寧的聲音柔軟,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我在學校學過一點中醫基礎……老師教過簡單的診脈。”
她看向秦知遙。
目光溫和得沒有一絲攻擊性。
“要不我幫知遙姐姐看看?就是最基本的那種。”
秦知遙看著她。
曹婉寧的笑容無害而謙遜,像一個真的只是想幫忙的小女孩。
但秦知遙是哈佛醫學院的博士。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女孩伸出的手,不是為了診脈。
“不用了。”
秦知遙的語氣恢復了冷硬的專業感。
“我自己的身體我比誰都清楚。”
“好的,知遙姐姐。”曹婉寧乖巧地縮回手。“是我多嘴了。”
商晚星在旁邊搖著秦知遙的手臂。
“知遙姐姐別生氣嘛,婉寧是好意。”
“我知道。”
秦知遙站起來。
“我回房拿個東西。”
她端著沒喝完的姜撞奶轉身離開餐廳。
步伐比平時快了半拍。
走過曹昂身後的時候,她的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一碰很輕。
輕到旁人無法察覺。
但含義很重——
“別讓她碰我。”
曹昂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商晚星碗裡。
“多吃點。”
“好嘞!”商晚星開心地扒飯。
曹婉寧也低下頭,繼續吃她的煎蛋。
她的表情如常。
但她放在桌面下的左手。
拇指在食指的側面,極輕地颳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甚麼觸感。
或者說——在確認剛才被拒絕時,指尖是否來得及捕捉到有效資訊。
曹昂看著她的動作。
沒有說話。
給商晚星又添了半碗粥。
早餐結束後,他回到書房。
關門,落鎖。
手機上有耿浩的加密郵件。
他開啟。
郵件標題:【永安師範·曹婉寧·入學體檢報告】
附件裡是一份掃描的PDF。
曹昂翻到手腕X光片的頁面。
右腕。
骨骼排列正常,無現存病理性異常。
但在尺骨遠端的側面,有一道極其隱蔽的灰白色線影。
陳舊性骨裂。
已經完全癒合,不影響功能。
但位置特殊。
那道裂痕的發力方向和受力角度——和長期進行近身格鬥訓練中“反關節鎖”導致的應力性損傷高度一致。
曹昂合上手機。
拿起桌上的橘子。
剝了一瓣放進嘴裡。
她給他剝的那些橘子,筋絡被精準剔除得乾乾淨淨。
和一個裁縫鋪長大的小鎮女孩無關。
和一個被訓練過的人有關。
手機震動。
姜晴的訊息。
“曹婉寧今天凌晨兩點十七分發出一條加密簡訊。”
“我的人截獲了。”
“內容經過三層跳轉解密後,翻譯如下——”
曹昂的目光定在螢幕上。
六個字。
“第一目標已確認。”
他的手指停在橘子上。
指甲嵌入果肉。
橘紅色的汁液沿著指縫流下來。
窗外陽光正好。
客廳裡傳來商晚星的笑聲。
“婉寧你看!這隻橘貓好胖啊哈哈哈!”
“是呢,好可愛。”
曹婉寧的聲音溫柔清甜。
曹昂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姜晴。”
“在。”
“從今晚開始。”
他的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晚星身邊,二十四小時,不能離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明白。”
“還有。”
“嗯?”
“那碟紅燒肉。”
他頓了一下。
“……很甜。”
那邊安靜了很久。
久到曹昂以為她掛了。
然後她的聲音從聽筒裡飄過來,帶著極淡的、幾乎辨認不出的笑意。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