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薇的聲音軟得像化在熱牛奶裡。
那雙清澈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還掛著剛才被嚇出來的水霧。
她的手始終護著小腹。
姿態本能。天然。毫無攻擊性。
卻比任何一把刀都扎得更深。
秦知遙盯著她。
盯著那隻覆在小腹上的手。
白嫩的。纖細的。指甲上還塗著淺粉色的甲油。
十八歲。
她十八歲就懷上了他的孩子。
而自己——
哈佛醫學院最年輕的博士。
秦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
昨晚用全部的身體和尊嚴,換來的那句給我生繼承人。
此刻像一記耳光。
抽得她整張臉都在發燙。
……秦知遙?
姜晴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三分試探。
沒有回應。
秦知遙的胸腔在劇烈起伏。
一下。
兩下。
第三下的時候,她動了。
椅子的一聲向後刮過地面。
她猛地站起來。
手指死死攥著桌沿,指節的骨頭幾乎要頂破面板。
她的目光越過劉薇。
越過那隻護著小腹的手。
精準地、灼熱地、帶著某種近乎瘋狂的質問——
釘在了曹昂的臉上。
曹昂。
聲音在發抖。
不是恐懼。
是憤怒燒到極致後的那種——失控的顫音。
你把我當甚麼了?
餐廳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姜晴放下橙汁杯。
蘇清月端著咖啡的手懸在半空。
蕭青魚從手臂縫裡徹底抬起了頭。
商晚星抱著兔子杯,困惑地眨著眼睛。
只有秦知遙的聲音還在繼續。
越來越高。
越來越尖銳。
像一根繃到極限的鋼絲。
昨晚——你在我床上說的話——
她的嘴唇在哆嗦。
那張精緻的臉上,高領毛衣遮不住的紫紅咬痕此刻格外刺目。
都是放屁嗎?!
劉瑩嚇得往後縮了半步。
劉薇的眼圈瞬間紅了,下意識地往曹昂身後躲。
秦知遙沒有看她。
她死死地盯著曹昂。
眼眶裡的淚在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她用最後的力氣把那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
每一個字都帶血。
你居然……讓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
——比我先懷上你的孩子?
最後四個字。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在餐廳的穹頂上撞了一圈,餘音嗡嗡的。
安靜了整整兩秒。
然後——
曹昂一掌拍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聲音不大。
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像一盆冰水從天靈蓋澆下來。
餐廳裡所有人的脊椎同時一僵。
包括秦知遙。
她的身體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
曹昂沒有站起來。
他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只是微微抬起眼皮。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火。
沒有暴躁。
只有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
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式的審判。
規矩忘了嗎?
四個字。
輕飄飄的。
卻像四根釘子,把秦知遙釘在了原地。
秦知遙。
他念了她的全名。
注意你的態度。
秦知遙的嘴唇張了張。
沒有發出聲音。
她看著曹昂的眼睛。
那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眼神。
和昨晚在黑暗中說證明給我看時完全不同。
昨晚的曹昂是火。
現在的曹昂是冰。
比冰更冷。
她的鼻子突然一酸。
眼眶裡轉了一整早上的淚,終於沒撐住。
啪嗒。
一滴。
砸在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
然後是第二滴。
第三滴。
秦知遙沒有出聲。
她只是站在那裡,直挺挺的,像一棵被雷劈過的白樺樹。
眼淚無聲地砸落。
肩膀在微微顫抖。
但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就在這個時候。
一件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商晚星站了起來。
她走到劉薇身邊,輕輕拉住了劉薇的手。
那個動作說不上來。
很自然。
像母雞護小雞一樣的自然。
而劉薇不知道是被嚇到了還是怎麼,縮在商晚星身邊,小手護著肚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秦知遙的目光被這一幕拽了過去。
她看著商晚星那隻輕輕拍著劉薇肩膀的手。
看著劉薇微微隆起的小腹。
看著那個——
曹昂的孩子。
胸腔裡翻湧的怒火、嫉妒、委屈,像燒到頂點的岩漿。
她張開嘴,想要繼續嘶吼。
想要掀桌子。
想要把這個穿JK制服的小丫頭從這棟別墅裡扔出去。
但是——
有一股力量。
莫名其妙的。
不可抗拒的。
從她身體的某個角落升起來。
溫熱的。
柔軟的。
像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她所有的攻擊性。
秦知遙愣住了。
她看著劉薇。
看著她護著小腹的姿態。
看著她掛著淚珠的臉。
內心深處,那股要殺人的衝動,竟然……
被甚麼東西,強行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其妙的——
保護欲。
秦知遙的瞳孔微微震動。
她不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她恨這個女孩。
恨到骨子裡。
但她的身體在告訴她——
不能傷害她。
不能傷害肚子裡那個孩子。
秦知遙咬住了下唇。
用力到嘴唇泛白。
她閉上眼睛。
深呼吸。
一次。
兩次。
當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憤怒還在。
但已經被甚麼東西牢牢地鎖在了籠子裡。
她扯了一下高領毛衣的領口。
轉身。
徑直走向劉薇。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清脆而冰冷。
劉薇嚇得往商晚星身後縮了縮。
秦知遙停在她面前。
居高臨下。
目光像手術刀。
從劉薇的臉掃到她的脖子,再到她護著的小腹。
然後——
她開口了。
聲音沙啞。
生硬。
帶著一種被強行擰乾了情緒後的、機械般的冰冷。
懷孕多久了?
劉薇怯怯地:五……五十多天……
建檔了嗎?
什……甚麼檔?
葉酸吃了沒有?
葉……葉酸是甚麼……
秦知遙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
一把抓住劉薇的手腕。
跟我進來。躺下。
我給你做基礎體徵檢查。
說完,不由分說,拽著懵懂的劉薇就往一樓客房走。
劉薇被拉得踉蹌了兩步,回頭可憐巴巴地看了曹昂一眼。
曹昂微微頷首。
劉薇這才乖乖跟著走了。
客房的門的一聲關上。
餐廳裡重歸死寂。
姜晴端著橙汁杯,眼神在關上的門和曹昂之間來回彈了兩次。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見鬼了。
她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蘇清月放下咖啡杯。
目光復雜。
剛才秦知遙的情緒轉變,太詭異了。
明明恨到要殺人的眼神,看了劉薇的肚子一眼之後——
就像被人按了開關。
蘇清月不自覺地看了一眼商晚星。
商晚星正低頭摸著自己的小腹,嘴裡唸唸有詞。
寶寶,薇薇姐姐的寶寶也要健康哦。
蘇清月的指尖微微發涼。
她說不清為甚麼。
但她總覺得——
這個穿兔耳朵睡衣的女孩身上,有甚麼東西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