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場臨時起意的火鍋小聚之後,一晃已過去數日。
此刻,安木端坐於一側,神色從容而平靜,彷彿周遭的一切都不曾驚動他半分。
上首的普維則手持一頁頁紙稿,目光逐行掠過,翻過一張,又接上一張。
那架勢,顯然是在替安木批改前段時日積下的“功課”。
“咦?”普維從紙稿中抽出一張,在手裡晃了晃,目光越過紙頁落向下方端坐的人,“你怎麼給鍊金部批了一百萬的用度?”
“白帕院長他們前段時日發現一種新法,可極大程度儲存藥植中的魔力,眼下正需一筆資金用以週轉。”安木一字一句地答道,神色坦然,似乎絲毫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妥。
“嗯……是麼?”普維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下來,“那倒是耽擱不得。”
但凡是有利於學院發展的研究,普維從來都是傾力支援的,不曾有過半分猶豫。
甚至可以說,便是那位大魔法使伊賽爾親臨此處,見了這份申請,也定會點頭應允。
畢竟那位大人當年為了滿足自己的求知與好奇,更是能在王都之中專設一座安斯列克內院,只為供人潛心研發新的魔法。
安木端著茶盞,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餘光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頁他親手做過記號的紙稿。
“完了,碧翠斯怎麼把這一頁紙稿都找出來了?”
那是絕不能被普維看到的東西。
情急之下,他猛地嗆咳起來,一連數聲,終於引得普維抬起了眼。
“嗆著了?”
“沒、沒有……”安木放下茶盞,努力讓語氣顯得從容,“只是有些問題,想向老師請教。”
聽他這麼一說,普維果然擱下了手中的動作。而那頁做過記號的紙稿,此刻正堪堪停在第二張的位置,被他寬厚的手掌不輕不重地壓著。
“難得見你有問題,說說看。”普維笑了笑,擱下手中的筆。
安木深吸一口氣,像是不經意間提起似的,將一枚驚雷拋了出來:“那位高階吸血種,伊西。她手上的藏庫鑰匙,是院長親自給的麼?”
話一出口,普維的神色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此事安木心中早有盤算。學院內共有三枚藏庫鑰匙,他向來心中有數。
除去德恩奎因尚未歸還的那一枚,再減去他以代理院長之職暫時掌管的一枚。
那最後一枚的下落,本該清清楚楚。
可偏偏,它出現在了那名魔族手中。
若說那吸血種是憑自身本事,從院長的至高塔內將其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倒也算是一種說得過去的解釋。
然而怪就怪在,他事後問過碧翠斯。
碧翠斯的回答異常篤定。
她說:至高塔內禁制重重,單是複合魔法陣便有十餘座疊加巢狀。若有人能在院長與她碧翠斯的眼皮子底下,毫厘不差地取走任何一物而不被察覺,那是絕不可能的。
“嘿嘿,是我乾的。”
普維答得異常輕巧,甚至帶了幾分孩童惡作劇被人當場揭穿時的得意,嘴角一咧,笑得頗為自得。
這一回,輪到安木愣住了。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甚至也曾在心底隱隱揣測過,學院的內鬼會不會就是普維本人。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普維竟答得如此直接,如此乾脆,連一絲遮掩都不曾有。
如今,事實明晃晃地擺在眼前,安木心頭卻生不出半分猜中答案的喜悅。
畢竟,最大的內鬼,竟是自己的老師,同時還是這座學院最高的執掌者。這種事,換作誰來,怕是都得愣上片刻。
“我能問一句為甚麼嗎?”
安木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重新抬起眼,開口問道。
“學生有疑,做老師的自然要答。”
普維端坐原位,神色依舊從容。他抬手一招,茶壺便悠悠飄起,替安木續上一杯熱茶,方才緩緩開口:
“你可聽說過那位掌管幽冥地界的死亡女神?”
“聽說過,”安木淡淡應道,目光微斂,“還是從教會的神官嘴裡聽到的。附著在費奧多里克身上的黑炎,便是她所執掌的權柄。”
“呵呵,準確來說是權柄之一。”
普維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調沉了下來:
“那麼,安木,你認同有關靈魂的說法嗎?”
他頓了頓,將問題剖析得更細:“不是靈魂從何處來的過往,而是它的根本、它的存在,與它的消亡。”
“死後的靈魂,究竟去往何方?又歸於何處?”
安木指尖輕點著桌面,眼眸緩緩垂了下去。
“這些我倒是不知道,但我認同靈魂的存在。”安木回答道。
“很好,”普維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回那位死亡女神。神明的權柄並非只有一種,而是多個。
其中每一個,都擁有顛覆人類認知的能力,並且通常掌管著世界執行的規則。
而在死亡女神所掌握的眾多權柄中,有一個能讓已逝之人的靈魂回歸人體。也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死而復生。
‘回靈’——這就是那道權柄的名字。”
安木默默消化著這番話,忽然想起了「蒼星之淚」和那本手記。
他問:“老師是想與魔族合作,藉助那位被魔族信仰的神明的能力,復活利奧·翡科?”
這個訊息放在安木的前世,不亞於正道魁首與魔道私通那般炸裂。
話音剛落,普維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那樣子,像極了答案剛到嘴邊卻被人搶先說出口時的憋悶。
“這你都能猜到?”普維揉了揉臉,一臉驚訝地看向安木。
這……這是甚麼很爛大街的事嗎?怎麼這麼簡單就猜出來了?我還甚麼都沒說呢!
“那老師……其中有甚麼需要我做的嗎?”安木沒有接普維的話,反而問起了別的事情。
“嗯……的確有,但現在的你還不行。等甚麼時候晉升王級魔法師了再說吧。”普維說著瞟了安木一眼,看著他渾身逸動的魔力,補充道:“還不錯,要不了多久就能達到了。”
“既然如此,老師,那我就先告辭了。”安木放下茶杯,起身便走,一刻也不敢多留。
就在這時,普維叫住了他。可安木非但沒停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然而還沒等他摸到門把手,普維已經拿著那張做了記號的紙頁,悠悠地來到他身側,輕輕扇了扇。
“能解釋一下這頁內容的意思嗎?”
安木眼角抽抽地側臉看去,那正是他一個月前以代理院長身份簽署的檔案。
內容也只有短短一行:免除西木·格林所欠安斯列克學院的全部債務,即日生效。
右下角,明晃晃地蓋著院長章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