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地下水道。
暗不見日的通道里，瀰漫著泥汙與腐葉一般的腥臭。每隔一段距離，便能見到三五成群的老鼠聚在一處，啃食著不知從哪兒來的麵包碎塊。
它們似乎並不怕人。
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從水道深處傳來，大約有八九個人。而正在進食的老鼠紛紛抬起頭，絨短的圓耳，微微晃動。
緊接著，一道人聲響起：
“說起來，巴爾赫，你那塊秘銀從融金商會換了些甚麼東西？”
格里姆斯一邊說著，一邊抬腳踹開腳邊一隻灰不溜秋的老鼠。
“別提了，那些傢伙簡直就是一幫騙子。”巴爾赫一提這事就來氣。
“哦？騙子？你沒搞錯吧？融金商會這些年可是風頭正勁，聽說還打算把生意做到各國去呢。”
“哼，外頭那些人，眼睛都是瞎的。”巴爾赫撇撇嘴，滿眼不屑，“我那塊秘銀，在咱們王都城裡，都能換一套上好的三層院樓了。”
“可融金商會那幫人，居然想用幾顆漆黑的泥丸子來換，還大言不慚地說甚麼讓人能夠多活幾年。”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那東西連基本的魔力波動都微弱得可疑，還想唬弄我？我當場就給拒了，讓他們拿出等值的東西來換。”
“延長壽命的泥球？”格里姆斯聽得一愣，哈哈笑道，“這是甚麼最新的捉弄玩笑？我看他們真是把你當外地人宰了……哈哈哈。”
話音剛落，格里姆斯的笑聲還在水道中迴盪，另一頭卻忽然傳來一道陌生的女聲：
“聊甚麼呢？這麼開心？”
笑聲戛然而止。
一行人同時停下腳步，循聲望去。昏暗的通道里，看不清來人的模樣，只聽得見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靠近。
格里姆斯下意識斂了笑意，而巴爾赫的手，已經按上了那條金屬手臂的關節處。
待那人走近幾步，藉著水道里微弱的光線，眾人才看清她的模樣。
那是一張帶著慈祥柔和笑意的臉，但那張臉的主人卻是一身老氣的黑衣裝扮，在這汙穢的地下水道里顯得格格不入，尤其是那罩著薄紗的帽簷上，竟斜斜插著一根華麗的五色羽毛，兀自招搖。
“咦？怎麼我一來，兩位就不說話了？是不歡迎我嗎？”
巴爾赫凝視著眼前這位裝束古怪的女士，正要按下手臂關節處某個不起眼的機關，卻被格里姆斯一把按住肩頭。
巴爾赫正疑惑間，格里姆斯已搶先一步上前，微微欠身，臉上的笑意恰到好處：
“這不是聖提利亞教國的上任聖女大人——德恩奎因·希斯克利亞冕下嗎？”
巴爾赫聞言瞳孔一震，再次望向不遠處那位女士。
他素來只對鍊金術上心，外間瑣事一概漠然。可幾十年前那樁震驚大陸的傳聞，他多少也聽過。
本該繼任教國主教之位的聖女，不知因何神秘失蹤，最終被教廷對外宣佈死亡。
誰能想到，此刻竟在這汙穢的地下水道里，見到了那位本該已故之人。
“呵呵，小傢伙知道得不少嘛。”德恩奎因笑意盈盈，“有興趣去我那兒喝杯茶，打發打發時間嗎？”
“聖女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領。”格里姆斯面上笑意不改，語氣恭謙，“只是眼下這地方汙穢不堪，實在不是說話之處。更何況此次外出倉促……”他一邊說著，左手已悄然背向身後，手指無聲地打了個手勢，“……倉促間未能準備禮物，就不過多叨擾……”
“小傢伙倒是挺禮貌的，就是做的事情，不怎麼幹淨。”
話音剛落，德恩奎因眼神一凝，抬手虛握。
下一秒，昏暗的地下水道被熾烈的光芒瞬間吞沒，亮如白晝。
“光屬性的元素?!”
巴爾赫心頭一緊，來不及按下手臂機關，便被格里姆斯一把攥住衣襟，向後疾退。
幾乎同一瞬，兩人身後的其餘人如瘋了一般，朝德恩奎因猛撲過去。
“不能動手，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格里姆斯低吼一聲，翻手捏碎一枚刻著傳送法陣的石頭。
二人的身影當場消散，只留下那些已然瘋狂的身影，引動周身魔力，企圖將整段水道炸塌，與德恩奎因同歸於盡。
可下一秒，德恩奎因口中念出一串晦澀深邃的咒語，那些人體內狂湧的魔力瞬間平息，彷彿從未燃起過。未等他們靠近，便一個接一個栽倒在地。
“嘖，連傳送石都有。”她望向那二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凝，“真該把碧翠斯叫來，空間系甚麼的，最麻煩了。”
隨即收回視線，不再理會那些橫七豎八的身影。
話音剛落，狹窄的地下水道里又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探頭探腦地出現，小心翼翼地左右張望，確認周遭再無危險後，才一路小跑著來到德恩奎因身邊。
“老師，王都裡的老鼠窩都清得差不多了，就差郊外那座紡織廠……”
話未說完，她的臉頰便被德恩奎因捏住。
“凱瑟琳，我說過多少遍，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
“老……秘、秘樞長大人！饒了您親愛的下屬吧。”凱瑟琳吃痛，慌忙改口。
“臭丫頭，我這麼大歲數了還得過來給你們收拾爛攤子，能不能長點記性？嗯？”
德恩奎因越說越氣，索性雙手齊上，對著那張圓乎乎的臉蛋就是一頓來回揉搓。
“下次再這麼不靠譜，你這秘樞輔理的位置乾脆別幹了，我直接把你外派出國。”
“老師別這樣嘛，這次真不能怪學生呀。”凱瑟琳也不躲，反倒雙手一環，抱住德恩奎因的腰，撒嬌似的晃著腦袋。
“去去去，一邊去。”德恩奎因一臉嫌棄地把人推開，從懷裡抽出手巾捂住鼻子，“叫人把這兒收拾了。過段時間去那紡織廠，別讓那些傢伙跑了。順便讓查爾那小子派幾個空間系的人過來。”
這鬼地方的氣味，她是一刻也受不了了。
與此同時的王城內，國王查爾的書房裡，三道人影正圍坐在銅製火爐旁，手中的銀叉在滾沸的湯水中翻找著甚麼。
“你們兩個就不能給我留一點？”查爾眼睜睜看著最後一塊嫩滑的肉片落入萊斯伯爵嘴中，忍不住提高了聲調。
“啊？我還以為你是在謙讓呢。”萊斯伯爵從懷裡摸出一根細長的牙籤，悠然自得地剔了剔牙，“再說了，邁勒那傢伙也沒少吃，你怎麼光盯著我一個人說？”
“我吃得也不比咱們陛下多吧。”邁勒頗為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你們兩個還知道我是國王啊？啊？！”查爾氣憤地將手中的銀叉扔進碗裡。
“哎，你看你，又急，每次都這樣發脾氣。”萊斯伯爵說著，順手從腳邊的冰桶裡拎出一瓶冰鎮過的酒，“喏，別說我不夠朋友，這可是我花大價錢弄來的，統共就半桶，稀罕著呢。”
“這酒啊，叫‘三杯醉’，不能大口喝，得小口細品……”
“甚麼玩意兒？”查爾接過那透明的酒瓶，不等伯爵把話說完，仰頭就是一大口。
伯爵與邁勒同時一愣，還沒來得及阻止，就看見查爾國王的臉騰地漲得通紅。
緊接著，在兩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查爾將酒倒了些許在桌面上，隨即從爐中夾出一枚燒得通紅的木炭，往那灘酒液上一靠 ，沾染了酒水的桌面瞬間燃起湛藍的火焰。
做完這一切，查爾看了一眼張大了嘴的兩人，一言不發，徑直往後一倒，癱在了軟椅上。
“咳、咳。”萊斯伯爵率先回過神來，拍了拍邁勒的肩膀，“這裡暫時交給你了，我去德恩奎因教授那邊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
話音剛落，他便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慢了不止一拍的邁勒愣愣地轉過頭，望著癱在椅子上的國王，又看了看桌上那簇還未完全熄滅的藍色火焰，整個人徹底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