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勒憑著學生時代的記憶,準確找到了聖療學院的授課樓。
周圍來來往往的學生絡繹不絕,從這位闊別學院多年的老學長身旁經過。眼前的景象讓他忍不住長嘆一聲。
“真是時光催人老啊……”他低聲自語,忍不住痴笑起來,“當年我這張臉,不知迷倒過多少姑娘。如今倒成了個不修邊幅的邋遢大叔。”
這副痴痴的笑容,嵌在那張屬於中年人的臉上,顯出一種格外突兀的憨態。
周圍路過的學生不由得放緩了腳步,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
正暗自感慨間,一隻手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老爸?你又在發甚麼呆?周圍人都看著呢。”
羅蕾雅的聲音將邁勒從回憶中拽了回來。他這才注意到四周投來的異樣目光。
後知後覺的邁勒老臉一紅,重重咳了一聲,趕忙拉著女兒朝人少的過道走去。
“抱歉啊,蕾蕾,又給你丟臉了。”邁勒回想起剛才周圍那些目光,對著女兒低聲下氣地道歉。
此時的他,全然沒了在安木面前那份從容自信。
“你總是這樣。”羅蕾雅聽著那不是滋味的語氣,眉頭蹙了起來,“你是我父親,我是你女兒,可你總用這種腔調跟我說話。”
邁勒顯然沒料到女兒會以這樣的口吻回應。
“每次你覺得做錯了甚麼,第一反應就是道歉、道歉。”羅蕾雅語速快了起來,“你這樣子讓我很不自在——就因為我是你撿來的孩子嗎?”
她的話語如同細針,後半句尤其精準地刺中了邁勒心中某個最柔軟也最敏感的角落。
“不……不是的,蕾蕾,我從來沒那麼想過。”
羅蕾雅的話讓邁勒一時失了神,解釋的話語變得零碎而慌亂。
“所以,羅蕾雅並非邁勒的親生女兒?”安木聞言轉身,目光投向萊斯伯爵和索菲婭。
“那孩子是邁勒十六年前,在一處被魔獸踏平的村莊廢墟里發現的。”
伯爵語速很緩,彷彿正一步步走回當年的雨夜。“那時候羅蕾雅大概還不到三歲,被塌下來的房梁壓在一處地窖口。”
“當時我奉命帶隊伍剿滅獸群,邁勒負責隨行救治。路過那個村子時,他說聽見了孩子的哭聲。”伯爵頓了頓,搖頭道,“可我們必須搶在魔獸前頭趕到下一個村落,沒人敢停下。況且,聽到哭聲的只有他一個。”
“說真的,到現在我也想不明白,”他望向遠處,像是能看見那場滂沱大雨,“那天雨聲跟擂鼓一樣砸在地上……他到底是怎麼聽見的。”
“但邁勒執意要去找,我就撥了三個人跟著他。結果……還真讓他找到了。”
“等我帶人把獸群清理乾淨,那傢伙就光著上身,用衣服把那孩子裹得嚴嚴實實的,抱到我面前說:‘因特,這小傢伙好像餓了,給她弄點吃的。’”
萊斯伯爵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模仿起當時邁勒的動作,雙手虛虛環抱,彷彿真託著甚麼。
索菲婭在一旁聽著,抿嘴輕笑。
她幾乎能看見那個渾身溼透、卻小心翼翼抱著嬰孩的年輕邁勒,站在暴雨後的荒村裡,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然後呢?”安木輕聲追問,眼裡帶著笑意。
“然後?然後我把他罵了一頓。”伯爵咧了咧嘴,隨即壓低嗓音,模仿起當年又急又氣的語氣:
“——見鬼!你這腦子怎麼長的?帶著這麼小的孩子一塊兒在這兒淋雨?!”
“‘哦,沒事的因特,我衣服裹著她呢。’”
萊斯伯爵說完,自己先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道:“邁勒這個人……有時候機靈得過分,有時候又遲鈍得讓人著急。比如在照顧孩子這件事上。”
他搖了搖頭,語氣卻緩了下來:“不過說到底,他是個重感情的人。當初按安排,羅蕾雅該被送去孤兒院。可那時她已經在邁勒身邊待了快半個月了。”
“雖然捨不得,邁勒還是把她送了過去,答應每星期都去看她。”
“後來有一天,邁勒像往常一樣去孤兒院看望羅蕾雅,發現孩子在那裡過得並不開心。他幾乎沒有猶豫,當天就把她接了出來。”
“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在照顧孩子這方面實在是……”伯爵無奈地笑了笑,“那之後他三天兩頭往我家跑,追著我夫人芬捷妮問這問那。可就算這樣,他帶起孩子來還是一團糟。”
“比如信了某個偏方,認為冬季在雪地打滾能增強孩子的身體素質。可結果卻是,羅蕾雅高燒三天不退。”
“又比如他堅信教會一個人游泳的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熟悉被水淹沒的感覺。然後他就把那孩子往斯介河裡丟了好幾次。”
說著,他揉了揉額角,彷彿又看見那個手忙腳亂、總在自家門口出現的年輕醫師。
“可我看羅蕾雅現在不是教養得很好嗎?舉止得體,談吐大方。”安木隨口說道。雖然一些做法確實有些不著調。
這一次,伯爵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轉頭看向身旁的索菲婭。
“因為後來是我帶大的。”索菲婭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自豪。安木的話顯然讓她十分受用。
“咳,這說來就話長了。”伯爵注意到安木略帶詢問的目光,連忙解釋,“因為邁勒他一直沒成家,等羅蕾雅年齡稍大些,就把她送來了聖療學院,託付給索菲婭教導和照顧。”
安木聽到這裡,敏銳地捕捉到了某個關鍵:“這麼說來,羅蕾雅管邁勒叫‘老爸’,那索菲婭院長豈不是……”
話未說完,他便感到索菲婭的目光驟然轉冷。
“馮木醫師,還請不要開這種玩笑。”她的聲音平靜,卻透著陌生的疏離,“若真有人成了那不著調傢伙的妻子,她的下半生只能是灰暗且失敗的。”
“呃……抱、抱歉。”安木不自覺地抬手擦了擦額角,彷彿真有冷汗滲出。
“沒事,我接受你的道歉。”索菲婭宛然一笑,方才的冷意瞬間消融,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望著安木略顯侷促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沒想到,這人居然能為了這種事而道歉,看來並非傲慢自大之人。
“蕾蕾,別生氣了,好不好?”邁勒繞著悶聲不語的女兒打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樣,過兩天老爸帶你去拍賣會轉轉,怎麼樣?”
羅蕾雅沒吭聲,只悄悄側目瞥了瞥父親那副焦急的模樣。她抿著嘴想了想,這才鬆開語氣,拖長音調應了一聲:
“行——吧。”
邁勒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總算一鬆。他正打算再補幾句保證的話,一道身影卻不疾不徐地步入廊下,恰好打斷了父女間的氣氛。
“邁勒先生,還有羅蕾雅小姐,二位午安。雖然我們才剛見過不久。”
“啊,谷大師。”邁勒望向眼前舉止永遠優雅得體的谷,先是一愣,隨即像突然被點醒似的。
他猛地想起正事,上前一步握住谷的雙手,將安木交代的話一五一十地轉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