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蹲大牢就好好蹲著,瞎跑甚麼?”
剛被衛兵押回零字地牢,安木就迎面捱了碧翠斯一頓痛斥。
“待著有點悶,就出去走了走。”安木摸了摸鼻樑,轉頭注意到一旁靜立的俊俏少年,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喚道:“院長。”
那少年眉眼含笑,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卻始終不發一語。
安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又開口道:“院長之後有甚麼安排,不如直接告訴我吧。您這樣光笑不說話……實在讓人心裡發毛。”
“安排?你想要甚麼安排?”院長忽然雙手合十,像是被這句話引起了甚麼興致。
“比如……當著全國民眾的面道歉?或者去那兩位死者墓前謝罪?再不然,我該付出甚麼代價也成……”安木絮絮叨叨說了一大串,幾乎把所有可能都數了一遍。
而眼前的少年始終安靜聽著,像個耐心的傾聽者,直到安木再也擠不出半個字,房間裡重歸寂靜。
普維那雙清亮的眼睛依舊含笑,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安木半分。
就在安木覺得今天的院長格外反常時,少年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抱歉,讓你受委屈了。”
安木被這突如其來的道歉弄得一怔,隨即有些不自在地開口:“我……我沒事啊。院長您為甚麼這樣說?”
普維凝視著他,目光沉靜而深長,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沉重的溫和:“身為你的老師,在你最需要指引與庇護時,我卻未能出現在你身邊——這是我的過錯。”
他頓了頓,語速放緩,卻字字清晰:“身為你的老師,明明學生只是殺了兩個微不足道的惡徒,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揹負罵名——這也是我的過錯。”
“身為你的老師,明知你受了委屈,卻無法替你出頭,無法為你討回應有的公道……”他輕輕搖頭,“這一切的責任,都在於我。”
一番話落下,安木徹底安靜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此刻的他,不知該說甚麼,更不知該做甚麼。
他只看見,眼前這位立於魔法大陸巔峰、年近七八百歲的長者,正低下頭,向他致歉。
為那些在他看來,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碧翠斯仍靜立一旁,不曾介入,也未加勸阻。
“院長,這些真的沒必要,您不必如此……”
安木沉默片刻,還是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卻被普維輕輕搖頭打斷。
“對你來說或許不必要,但對我而言,意義不同。”普維的目光依然堅定地落在安木臉上,“學院的學生受了欺負,我們這些做師長的,自然要為學生討回公道。”
“而你,是我的學生。”他聲音微沉,“也許我對你確實多了一分偏愛,正因如此,我更加痛恨自己此時的無能為力。”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安木,我向你保證——這樣的事,只此一次,也只能是這一次。”
安木怔怔地望著院長的眼睛。那雙眼中滿是對學生的擔憂與歉意。
這雙溫和而複雜的眼睛,讓安木一時失神,思緒彷彿被拉回了某個遙遠的記憶。
他曾經見過這樣的眼神。
那是在遇見柳明涯之前,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當時的他瘦的不像個人樣,也不知捱了多少天的餓。渾身黢黑,許是剛從某個煤礦山中掙扎逃出的緣故,像是個小黑炭。
那夜,連綿的雨水模糊著他的視線,他僅憑著想要活下去的本能,在泥濘的土道上,艱難爬行。
不知是命運的捉弄,還是上天的眷顧,在他昏迷的後一刻,一位身著補丁衣物的老者,在土道旁的田坎上發現了他。
那一年,他十六歲。
也是那一年,他在玄幻大陸遇見了那位鄉間醫師——墨離。
這位年邁的老者,用他那套頗為蹩腳的祖傳醫術,硬生生將安木從死亡邊緣拽了回來。
也就在這一年,安木有了人生中第一位師父。
他本以為,自己可以跟著這個偶爾神神叨叨的墨離老頭,學一輩子的三流醫術,靠著收取一點微不足道的診金度過一生。
可在五年後的一天,老頭體內的舊毒忽然發作,來勢兇猛,不可阻擋。
即便安木用盡五年所學,試圖以’玄陽針‘穩住他的心脈,但毒素積蓄在老頭體內多年,早已是回天乏術。
離別之際,墨離老頭望著他,眼中流露出的,正是此刻普維院長眼中這般的神情。
滿是擔憂、牽掛,與無聲的歉意。
他知道,自己這一走,安木又將孑然一身。
在生命的最後,他斷斷續續地對安木留下了一個近乎不可能的囑託:“安…林,把老頭子我…祖傳的…玄陽針…傳…傳下去。”
這對當時的安木來說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墨離老頭的眼神,卻深深烙進了安木的心裡。
……
安木凝視著普維的雙眼,忽然猛地仰起頭。就在碧翠斯與普維都對安木的行為不明所以時,他卻恢復了那副輕鬆散漫的模樣,語氣裡更是多了些調侃意味:
“院長說得這麼感人,倒讓學生無地自容了。那不知這份偏愛……能不能實際一點,把我欠學院的一百二十萬金幣給平了呢?”
“臭小子……”碧翠斯扶著額頭,哭笑不得。也只有他,敢在這種時候提出這種要求。
“呵呵,”普維笑著搖了搖頭,斬釘截鐵:“不行。”
“不是說對我有多一點的偏愛嗎?”
“那是兩回事。”普維不急不緩地伸出兩根手指,“而且從今天起,那一百二十萬的欠款上,還得再加上這個數——兩百萬金幣。學院替你墊付的賠償金,所以你現在的總欠款是三百二十萬。”
“賠償金?”安木一愣。
“雖然你殺掉的那兩人與他國密探有關,但王國民眾顯然並不會相信,併為此買賬。為了維護王國法律,我們動用了貴族贖罪條款——只要支付足額金幣即可抵罪。由學院出面,正好合適。”
安木皺起眉頭,認真地算了算,語氣嚴肅:“我……能不還嗎?”
“你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