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第二百七十四章 我就是諸葛先生
丑時都還沒有過，距離寅時開市都還剩下半個時辰。
神機營的大門便被一陣猛烈的聲音敲響，那聲音在靜夜之中無比的刺耳。
“甚麼人？”值夜的禁軍怒氣衝衝開啟門，卻看到門口站著一個渾身籠罩在斗篷中的人。
那人抬起頭，一雙眼睛如同天上星辰一樣明亮：“我是來投案的。”
斗篷應聲落地，一個高挑的身影顯露出來，此人一身素色交領長衫，腰束窄帶，衣裁修身，袖口收束，一頭墨髮高高地綁束了起來。
夜色深靜，禁軍揉了揉眼睛，只看到面前一個很年輕、清秀的男人。
“你是誰？！”
禁軍握住了刀柄。
對面的人臉上露出一抹笑，從袖中拿出了一張貼滿了街頭巷尾的通緝令，那張通緝令上，連個完整的名字都沒有，更別說畫像了，“我就是你們要找的諸葛先生。”
……
這一夜註定是不寧靜了。
之前曾說過，阿襄在尚小的時候，孃親經常給她穿上男裝，打扮成男孩子。這不是因為阿孃不喜歡身為女孩子的阿襄，而是，“這個世道的女孩子，太難活了，唉！”
特別是還很小很小的阿襄，尚且沒有自保能力，阿孃心裡簡直憂慮忡忡。
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女兒、和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兒子’，在外人的眼中，是完全不一樣的。
前者如同一塊鮮美的肥肉，幾乎等於在身上寫滿了任人宰割的字樣。
於是，謹慎的諸葛芸選擇了匿世。
一直到她把盲村內外都清理乾淨，變成了一個“世外桃源”。
——
傅玄懌被召見過來，神機營內燈火通明，他死死瞪著被壓在地上的、半跪的人影。
一身男裝，可是抬起臉，卻是阿襄的那張臉孔。
“所以堂堂諸葛先生，竟然是個十六歲的姑娘，叫‘諸葛襄’？”韋無常似乎覺得有意思，鬆手把手裡一張紙拍在了桌子上。同時，似乎是示意傅玄懌也看看。
傅玄懌一把抓過桌上文書，這份是阿襄真正的身份文書。
不再是甚麼趙襄，而是實實在在地寫著，諸，葛，襄。
上面其他的字傅玄懌根本都看不見了，就死死盯著這三個字看。
諸葛……襄。
傅玄懌雙手顫抖，差點把手裡的文書給撕碎。
“小心些。”韋無常把文書輕輕地從傅玄懌手裡抽出來，又意有所指地幽深看了傅玄懌一眼道，“這可是我們唯一的‘證據’。”
一個叫諸葛的名字。
傅玄懌站在韋無常的身邊，那副模樣彷彿七竅已經離六竅了。
韋無常不由眯了眯眼睛：“原本我還擔心，小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甚至這段日子一直和欽犯有勾結。現在看來……小傅你也是受害者啊。”
畢竟阿襄這張臉一露，之前傅玄懌親自帶著她入京，又大搖大擺逛京城的那幾天，韋無常肯定全都知道了。
傅玄懌的反應完全是下意識、極為真實的，也就是說他在剛才之前，確確實實不知道自己帶入京城的這位趙襄姑娘，本名其實叫甚麼。
有點意思。
韋無常心裡道。
傅玄懌這時一步一步走到阿襄的面前，雙眼赤紅盯著她。
“諸葛先生的傳說很早就有了，恐怕比你的年紀都大。”傅玄懌幾乎是咬著牙一字字道，“你就這麼出來冒領諸葛先生？”
阿襄望著傅玄懌，“我是貨真價實的諸葛先生。”
阿襄的表情和語氣都很認真，絕對不摻一絲假的那種。可是傅玄懌已經快要炸了。
阿襄的口唇仍在翕動，但這次卻沒有聲音。
因為傅玄懌剛好擋在她對面，讓韋無常看不到她的臉。
阿襄不斷地用口型重複同一句話——“抓住我，傅指揮。”
傅玄懌近乎呆在當場。
“傅指揮，你一直想要將功折罪……抓住我，甚麼罪名都可以抵消，不僅如此，還能立大功。”阿襄心裡幽幽地想。
甚至傅太尉的罪名都可以一併消除。
傅玄懌袖中的指尖在顫抖，他整個人都處於冰凍三尺的狀態。
猜到跟親眼看到，感受永遠都是不同的。哪怕傅玄懌無數次地猜過阿襄和諸葛先生的關係，哪怕他甚至已經隱隱接近答案了。
也實在抵不過，阿襄說自己就是諸葛先生本人這句話。
“所謂傳聞，是可以被混淆的。”阿襄忽然含笑開口，她這次直視看著韋無常，“諸葛先生何時出現在江湖，取決於傳聞甚麼時候被散出去。”
當年，盲村裡有許許多多的謠言。
謠言說，某人三十年前曾是殺豬漢，因誤殺了人逃到了盲村躲藏。
你猜真相怎麼著，諸葛芸查到，此人到盲村的時候也不過二十九歲，到了盲村之後才開始改業賣豬肉，競爭對手看不慣他一刀一刀剁豬肉的利落樣子，心裡不爽就散播謠言詆譭他。
再說殺豬的年輕漢子，風吹日曬，長得顯老一點也不是甚麼罪過。
阿孃最後把散播謠言的人趕走了，反倒讓殺豬漢長久地留在盲村成了好街坊。因為阿襄最喜歡吃他家的豬肉。
“謠言說我出現了二十年，我就出現了二十年，正如謠言把我塑造成十惡不赦，那我在大人眼裡，就是十惡不赦。”
因為這和諸葛本身本就並不一樣。
韋無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阿襄，這份聰明和練達倒是配得上諸葛二字。而且阿襄說的不無道理。
“你是說，你承認自己是諸葛先生，但是，並不承認諸葛先生的那些罪名？”韋無常難得地撫摸了一下下頜的鬍渣，“對嗎？”
阿襄望著韋無常，真的是個聰明人。
“神機營那位韋無常，我也不知道他的底細。”魏瞻目光憂慮緊緊皺眉地看著阿襄，“我從沒見過這麼無慾無求的人，通常這樣的人，都是一個大陷阱。”
那些年，誰都和福王交好，福王也曾經往神機營送過禮物，你猜怎麼著，韋無常照單全收了。
不拒絕福王的相交，可是，他卻也沒有成為福王的人。
他身體裡沒有蠱蟲，也沒有親人被拿捏把柄。
尤其是決心清理神機營內鬼的時候，傅玄懌曾在他們面前斬釘截鐵說的那番話，“想要清理神機營的‘眼睛’，必須得依靠韋大人，如果韋大人是福王的人，那我們只能認栽了。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贏面。”
畢竟連他的爹，都已經不能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