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語堂當年,一甲頭名,風光無兩。
許多人甚至都排隊等著結交這位朝堂新貴,因為肉眼可見地宋語堂的青雲路將會一片坦途。
甚至已經有人準備等著招東床快婿了。
誰曾想,到了大殿之上,宋語堂原本前一刻還言笑晏晏,等到抬起頭,那一瞬間,他的臉色卻變得僵硬,緊接著,轉為了鐵青。
尤記得,當時年輕的陛下和顏悅色地望著殿下的俊傑,目光直接就鎖定在宋語堂的身上:“這位便是金科的狀元嗎?”
宋語堂近乎一動不動看著陛下的方向,整個人那一瞬間宛如被施加了定身咒。
記得傅太尉還開口打了個圓場:“看來我們的狀元公激動得說不出話了。”
但宋語堂可並不是激動,他那模樣活像被嚇破了膽。
“狀元公才驚帝師,所撰寫的寒民賦胸懷天下,朕心甚慰。朕有意招你入翰林院……”
翰林院,天子近旁,多少人聽到這個地方眼睛都紅了。
可是下一刻,宋語堂卻忽然開口:“不,草民無意做官,還請陛下賜臣布衣還鄉!”
宋語堂撲通就跪在了地上,把所有人包括陛下在內都給驚得掉了下巴。
甚麼東西?!
不想做官、要還鄉?
當時大殿之上,包括百官和數十名舉子,全都盯著宋語堂看。心裡想的都是同一句話,這人瘋了吧。
陛下的面容也帶上了幾分慍怒,他盯著宋語堂:“你可清楚自己在說甚麼?”
沒想到宋語堂不撞南牆不回頭,跪在地上一字一字清晰說道:“草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草民資質平平,不配為官。還請陛下恩准草民還鄉。”
大殿上簡直靜謐的一根針落下都能聽見,不少倒吸涼氣的聲音都此起彼伏。
這時有一道和氣的聲音笑呵呵響在大殿:“人各有志,難得這世間還有不為權貴折腰的人,陛下,就滿足他吧。”
敢在大殿上笑的人,這天下也沒有兩個。而陛下聽到這道聲音,原本難看的臉上,硬是擠出一絲笑:“您說的是……”
之後,宋語堂近乎是如同喪家之犬一樣被趕出了大殿,進來時對他諂媚逢迎的宦官,最後在送他出去的時候直接照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啐了一口。“真是晦氣人,呸!”
當時的人用四個字形容離開京城的宋語堂的樣子,落荒而逃。
……
阿襄和魏瞻坐在燭光下,兩人的視線在碰在了一起,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不同程度的悚然。
“他在大殿上看見了福王。”
宋語堂是滿懷希望去的大殿,可是卻在大殿之上、看到了一個做夢都想不到的人。
讓他心如死灰,萬念俱滅。
阿襄面色僵白,“是福王,斷送了宋夫子的仕途。”
那麼多年,宋夫子閉口都不肯談的過去。
是因為知道,說了也沒有用。
對方是當今福王。陛下親叔。
當時大殿上,就坐在陛下身側的人。
代入一下宋語堂的視角,那是人生最絕望的時刻。
“當年在京城,一定發生了甚麼。”阿襄喉間微動,聲線微顫,“一件讓福王和宋夫子之間結怨的事情。”
宋語堂對上福王,哪來的勝算。
魏瞻看著阿襄,有句太駭人的話在心中讓他遲遲不敢說,“阿襄,你認為有沒有可能……那些大臣們,都被蠱蟲控制了?”
阿襄捏緊了被包住的手帕,其實魏瞻說出的是她心中偶閃而過的最微妙的想法。
“在那個‘魏宅’的時候,你說過,”魏瞻緩緩說道,“蠱蟲會分子母,如果傅太尉要操控阿蛇身上的子蟲,那他身上就必須種有母蟲。”
魏瞻的記憶力雖然沒阿襄那麼過目不忘,但是曾經過耳的重要資訊,還是會記住的。
阿襄抿了抿唇。很顯然,她之前刻意未說破這一層。
“所以在傅太尉的身上,一定會有一隻蠱蟲。”魏瞻盯著阿襄緩緩說道。應該說,至少也有一隻的數量。
阿襄咬住了唇。
“你說的沒錯。”阿襄抬起了眸,眸內微黯,“而且所謂的子母蠱,並非是單一的。”
也就是說,傅太尉控制了阿蛇,但大機率,也有人控制著傅太尉。
魏瞻瞳孔緊縮。
而阿襄的話還要驚悚三分,“所謂母蠱,也可以是子蠱。傅太尉身上有控制阿蛇的母蠱,但是同時,他身上的母蠱,也可以是旁人的子蠱。”
蠱蟲這種生命體其實和人類、以及所有繁衍而生的生命沒有區別、母生子,子再生子,只要想,從初代開始可以生生不息。
魏瞻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望著阿襄,阿襄也憂鬱地望著他。實際上,阿襄是從甚麼時候就已經意識到這些的,魏瞻都不知道。
“所以,不止傅太尉,滿朝文武,都可能身上被種下了蠱。”魏瞻緩緩喉頭髮緊地說出這句話來。
阿襄沒有反駁,因為越可怕的猜想,才越可能接近了真相。
“母蠱可作子蠱,一層控一層,如同藤蔓上的瓜……”魏瞻喃喃地說。
而究竟這個藤蔓最終纏繞到了甚麼地方、誰又才是最後的控蠱源頭。
可怕極了,這已經不是驚世駭俗,而是直接——動搖國本。
魏瞻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了那份帛書。
聖旨的材質,陛下的親筆。
陌上花已開。
“這份送給我的帛書,我曾說,陛下可能處在危險之中。”
可是當時無論是傅玄懌還是魏瞻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句話。
陛下每日都照常上早朝,面見群臣,身處戒備森嚴的皇宮,身邊有錦衣衛,怎麼可能會有危險。
原來一切皆有源頭,皆有緣由,皆有解釋。
“甚至,陛下的身上,是否也有——”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都是恐懼遍身,阿襄望向魏瞻,看到他的眼底那層沉寒幾乎要凝成冰。
竊國。
福王當然不需要登上大位,因為,國已在他囊中。
魏瞻捏緊了手中帛書,艱難地問了阿襄一句:“那些朝臣、他們有可能也是‘傀人’嗎?”
阿襄聞言眼底閃了閃,第一次出言否定:“……不會,福王或許用蠱蟲控制了他們,但不可能把滿朝文武(甚至陛下)變成傀人。”
因為傀人的生命週期很短,而且弊端也太大。即便是最好的傀儡師,也保證不了能完全自如地操縱傀人。
“福王想要的只是至高無上的權力,把所有人變成傀人,就沒有意義了。”
況且把目標做成傀人,需要長期大量餵食蠱蟲,付出和收穫不成正比。除非是這個目標太難以掌控,用正常的手段都不能奏效。比如張全道。
張全道寧死也不願意背叛魏瞻和魏家。
又或者,是為了靠‘傀人’去接近一些本來很難接近的人,用來刺探訊息。
至少傅太尉肯定不會是傀人,否則阿襄在見到他第一面就發現了。
這也是傀人的另一個致命缺點,太容易被發覺。
所以,那些需要常年出現的臣子、陛下,他們絕對不會被變成了傀人。
眼看魏瞻的眼底明顯鬆了鬆,袖中一直攥著的手都張開了。不是傀人就好,這算是目前,唯一的好訊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