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鬧豐樂樓的方法有很多種,但阿襄就喜歡因果輪迴。
當她知道福王是用甚麼手段擴張的時候,她就覺得,方法沒有對錯,因為這剛好就是福王的邏輯——只要目的達成,何必講究甚麼“方法”。
對待小人,阿襄自然也不必講甚麼君子了。
傅玄懌忽然接話道:“把嫌疑人帶走!”
目光所視的赫然是副掌櫃。
副掌櫃呆了,一時根本反應不過來:“這裡可是豐樂樓,你們敢……”
他卻忘了自己在對誰講話,傅玄懌近乎犀利的目光盯著他:“為甚麼不敢?”
禁軍抓人,天經地義。眼前不過是一個小小酒樓的副掌櫃而已,竟然敢對禁軍出言不遜?
副掌櫃臉色驟變,他原本想說的話也被卡在喉間,根本不敢再發出一個字。
他想說的是,福王。
福王是豐樂樓的靠山。從前有福王撐腰,誰敢對豐樂樓發難。
可他忘了福王“死了”,在現在的許多人心中,福王都已經是個死人。
“一個死人,動他的產業,又有何不可?”
即便對方是福王。幾日前,阿襄就這麼對著魏瞻和傅玄懌,悠然說出這句話。
福王不是“想死”嗎,那就成全他。
“人只要死了,很多東西就不必顧忌了。”哪怕你是皇親國戚,位高權重。
一死如燈滅。
你曾經的那些威嚴、恐懼,都會隨著時間慢慢地消散成灰。
“福王之死對他來說是一招好棋,對我們來說,也可以是一招好棋。”
在於執棋人怎麼玩。棋子的高明,都仰賴執棋人的手段。
“你們不能帶我走!”副掌櫃徒勞掙扎,所有豐樂樓的人都眼睜睜地看著禁軍將副掌櫃給押住,宛如無數次押解犯人一樣。
“你們不能……”
傅玄懌已經不耐煩了,冷冷道:“有甚麼事進了衙門再說,快點帶走。”
禁軍二話不說將副掌櫃拖出了豐樂樓。
傅玄懌這時抬起眼睛看向了阿襄,阿襄站在那裡面色淡淡,彷彿周身一切與之無關。
傅玄懌收回視線,“……將豐樂樓後廚細細搜尋、相關人等全部盤查一遍。”
“是!”
接下去,豐樂樓幾乎被禁軍接管,無干的食客全都陸續被遣散,阿襄也帶著阿蛇,混在人群中揚長離去。
至於舞姬和琴師那些人,也被直接清出,因為豐樂樓內不能留任何外人在場。
舞姬茫然著站在街角,因為沒有到時間,所以接她的馬車也沒有來。
她一個瞎子,宛如失去了方向的方舟,人流川息之中,甚麼也做不了。
直到有一道腳步聲,聽似緩緩地接近。
一道身影站在舞姬的面前,似乎在觀察她,很久之後,很輕的聲音響起:“你是我阿孃的人吧?”
舞姬纏繞著手帕的指尖扣緊,身體一動未動,就彷彿沒聽到阿襄的話。
可是她翻了一個錯,那就是下意識地微微地將臉扭到了一側。
看到這個動作,阿襄笑了,同時她也放了心,“我能分得清一個人是真瞎還是裝瞎,你的眼睛,已經被治好了吧?”
頓時,舞姬的身體再也忍不住地一僵。一瞬間,阿襄終於感覺到那矇住的雙眼之後傳出“注視”的視線。
阿襄柔和說道:“你不用怕,既然你是我阿孃的人,我自然有幾件事想要問你。”
……
京城這些“眼睛”中有阿孃的人,這是阿襄在某一刻突然意識到的。
一個人曾經瞎過,之後恢復,繼續裝作盲者。
這種細微差別只有曾經瞎過又恢復的阿襄能分辨出來。
舞姬當時高高仰起頭,“看向”阿襄魏瞻他們所在之處的時候,其實就是暗示。
因為如果舞姬是盲眼,就不必多此一舉仰頭再看。
同樣的,若是想聽聲音,應當是用“耳朵”。
無論如何,那個“看”的動作都太刻意了。
彷彿——在告訴她。
阿襄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就笑了,心中連日積攢的鬱結之氣甚至都散了不少。
今日豐樂樓這出大戲,都是為了能和舞姬有接觸的機會。
不愧是阿孃。
連她都能想到,“眼睛”可以被反向欺騙、轉移,阿孃又怎會想不到?
十幾年前馬雲“叛逃”之後,留下了她的“眼睛”。
馬雲明白,她親手培育了這棵參天大樹,讓他長成如今可憎可怖、難以撼動的存在。
就算是她,也已經做不到瓦解這棵樹,人這一生要為自己的選擇和作為付出代價、所以馬雲只能匆匆逃走,走前埋下後手,以待時機。
——
“舞姬說,福王將自己的麾下眼線,分為了三道三聽,彼此隔絕、互不知曉,只向固定之人彙報。”
當阿襄緩緩說出來的時候,魏瞻和傅玄懌才明白福王編織的所謂的天眼資訊網、有多麼恐怖。
“第一層:暗樁——遍佈市井、青樓、驛站、碼頭、官府雜役、宮中奴婢。只負責看、聽、記,不接觸核心,有事只按暗線傳遞,不直接見人。暗樁的人數是最多的,也最難察覺,散亂分佈,牛毛無形。”
底下的販夫走卒很可能都已經被收編、抑或者收買。
“第二層:執耳——由福王的三位心腹分領三脈,互不交叉:風脈——市井、民間、流言異動;影脈——官場、衙門、官員私行;鬼脈——宮闈、內侍、後庭訊息……這三人只做一件事:把暗樁送來的情報篩選、核實、合併,剔除無用,只留關鍵。”
而舞姬,就是影脈之首。她每十日會被秘密送去黑樓,而這十日內,同樣有其他同屬“影脈”的監聽者對舞姬彙報,而舞姬要做的,便是擇選其中最重要的、在第十日的時候,到黑樓統一彙總報告。
她的資訊,全都是官員們的陰私勾當、隱藏在暗河底下的另一面。
“第三層:喉舌(歸網?一人遞)——據說全天下只有一人,能直接面見福王。此人不掌兵、不掌權、不涉政務,身份看似清淡無害,而他的職責只有一個:將三位“執耳”篩選後的最終情報,精簡彙總,在必要的時候,及時呈現給福王。”
而舞姬他們這些人,最終能見到的人也只有這一個。
這個人被他們稱為——“文尊”。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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