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張順家的事,陳十三沒回衙門,而是溜達到了縣城外的清水河畔。
他心裡挺舒坦。
放走一個律法上的罪人,卻保全了一個差點破碎的家,還收穫了下屬一輩子的忠心。這種感覺,比單純破個案子,抓個兇手,要來得複雜,也來得……過癮。
這才是“俠”嘛,跳出規則之外,遵循本心行事。
河水清澈,岸邊楊柳依依。
他找了個舒服的草坡,把魚餌往鉤上一掛,隨手一甩,魚線便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輕巧地落入水中。
然後,他就躺在草地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開始發呆。
“咕嚕嚕……”
水面上的浮漂動了一下,緩緩沉了下去。
上鉤了!
陳十三眼睛一亮,鯉魚打挺般坐了起來,猛地一拉魚竿!
“噗通!”
一條巴掌大的小鯽魚被他甩上了岸,在草地上活蹦亂跳。
陳十三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就這?爺等了半天,你就給我看這個?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正準備把那倒黴的鯽魚扔回河裡,身後傳來一陣清脆如黃鶯般的聲音。
“哥!你又在這裡偷懶!”
陳十三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來了。
除了他那個“小惡魔”妹妹陳念之,誰還能找到這麼偏僻的地方。
一陣香風襲來,陳念之像只花蝴蝶般飄到他身邊,手裡還拿著一個小巧的賬本。
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條可憐的鯽魚,小鼻子微微一皺:“哥,你好歹也是‘詩仙捕神’,就釣這麼個小東西,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陳十三翻了個白眼:“歌釣的不是魚,是寂寞,你懂嗎?”
“不懂。”陳念之搖搖頭,隨即獻寶似的將賬本遞到他面前,一雙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兒,“哥,你看!我們的店,盤下來了!”
陳十三接過賬本,隨手翻了翻。
只見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筆開銷。
“盤下城南‘念之軒’,一百二十兩。”
念之軒?這丫頭的心夠野的啊
“夥計兩人,月錢共六兩。”
“店內翻修,採買桌椅、櫃檯、筆墨紙硯……共計三十五兩七錢。”
……
陳十三眼皮直跳,越看心越疼。
這些錢,可都是從他牙縫裡省出來的血汗錢!
“念之啊……”他語重心長地合上賬本,“你這花錢的速度,比你哥我破案的速度都快啊。”
陳念之抱著他的胳膊,撒嬌道:“哎呀,哥,這叫前期投資嘛!要做就做最好的!你可是陳留縣的大名人,你的妹妹開店,能寒酸嗎?”
這頂高帽子戴的,陳十三渾身舒坦。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兄長如父”的威嚴派頭:“嗯,說得有理。錢財乃身外之物,只要我妹妹高興,區區幾百兩銀子,不算甚麼。”
心裡卻在滴血。
“那,哥……”陳念之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試探著問道,“咱這店面現在還是甚麼也沒有?我想著,能不能……請哥哥你,再賜下幾首墨寶,給咱們的小店鎮鎮場子?”
來了,正題來了。
陳十三就知道這丫頭無事不登三寶殿。
他沉吟起來。
寫詩?
這倒是不難。他腦子裡裝著一個世界的文化瑰寶,隨便掏一首出來,都能在大周王朝的文壇掀起一場八級地震。
可問題也在這裡。
他現在的名氣,還僅限於陳留縣,一首《將進酒》已經很出格了。真要是把上下五千年的千古絕唱給原封不動地搬出來,那動靜可就太大了。
到時候,各路文人騷客慕名而來,京城裡的大佬們說不定都會注意到他。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還不想這麼早地就暴露在聚光燈下。
不利於自己的“苟道”生存法則啊!
“哥?”陳念之見他久久不語,輕輕晃了晃他的胳膊。
陳十三回過神來,看著妹妹那張寫滿了“期待”和“崇拜”的小臉,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妹控”之魂,再次熊熊燃燒。
罷了罷了。
不就是詩嗎?
完整的不能給,難道還不能給個“閹割版”的嗎?
想當初,為了保住自己的“好兄弟”,他都能把《葵花寶典》給逆練了。現在為了妹妹的生意,給幾首千古名篇做做“手術”,又算得了甚麼?
對不住了,李白,對不住了,杜甫,為了我妹,只能委屈你們了。
陳十三心裡默默懺悔了三秒鐘,然後猛地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草屑,雙手負於身後,擺出一副高人姿態。
他仰頭四十五度角望天,聲音裡帶著一絲滄桑和落寞。
“唉,也罷。既然我妹妹開口了,為兄的,又豈能吝嗇區區幾首拙作。”
“走,回家,取筆墨來!”
他大步流星地朝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偉岸”。
陳念之跟在後面,看著自家哥哥那副“高手寂寞”的模樣,眼中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她就知道,只要她一開口,哥哥就絕對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