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城東青石巷,蘇府。
府邸依山而建,不算豪奢,卻處處透著清貴雅緻。穿過月洞門,是一座精巧的園林,假山疊翠,曲水流觴。今日的雅集,便設在府邸最高處的“聽雨軒”內。
陳十三到的時候,軒內已是人聲鼎沸,一群錦衣華服的青年才俊正圍著一人談笑風生。
為首那人,約莫二十出頭,一襲月白錦袍,面如冠玉,手持一柄象牙扇,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倨傲。此人正是蘇牧婉的頭號追求者,從京城一路追來的趙玉樓。
他身旁,一個頭戴紫金冠,滿臉“我爸是高官”的公子哥,是自稱陳留第一才子的王騰,此刻正唾沫橫飛:“二公子此言大善!我朝文風,就該掃除那些鄉野鄙夫的靡靡之音,方能重現盛世氣象!”
另一個胖得像個元寶的富家子孫寶,手裡把玩著一串玉珠,不耐煩地打斷道:“說那些虛的作甚?二公子,待會兒你可得畫一幅《仕女遊園圖》,我出三百兩!買回去掛我房裡!”
陳十三的出現,像一滴冷油濺進了熱鍋。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衣常服,在一眾寬袍大袖的文人雅士中,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誤入天鵝群的哈士奇。
“這位是……”趙玉樓的目光掃過來,眼中的笑意瞬間冷卻,換上了一層毫不掩飾的輕蔑。
“在下陳十三,縣衙捕頭,受蘇小姐之邀,前來赴宴。”陳十三拱了拱手,目光在滿桌的珍饈佳餚上溜了一圈,嗯,來對了。
* *
“捕頭?”孫寶誇張地叫了一聲,上下打量著陳十三,“我沒聽錯吧?這舞文弄墨的雅集,怎麼混進來個舞刀弄槍的粗人?”
陳十三眼皮都沒抬一下,心裡給這幾位貼上了標籤:主C,趙玉樓,陰陽怪氣型;輔助,孫寶,無腦嘲諷型。標準的經驗包組合。
“孫公子說笑了。”一道清悅的聲音傳來,蘇牧婉自軒後走出,她今日換了一身淡紫色羅裙,更顯身姿婀娜,清麗脫俗。“陳公子才情不凡,是我特意請來的貴客。”
她衝陳十三微微一笑,算是解圍。
趙玉樓看到蘇牧婉對陳十三展露笑顏,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只是不再看陳十三一眼。
宴會開始,眾人推杯換盞,話題始終圍繞著趙玉樓。從詩詞歌賦,談到琴棋書畫,王騰和孫寶二人一唱一和,將趙玉樓吹捧得天上少有,地上無雙。
角落裡,一個面容清瘦、眼神憂鬱的青年杜鬱,只是自顧自地喝著悶酒,對這一切嗤之以鼻。另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頗為精明的書生嚴子書,則是不停地用眼神打量著場中眾人,似乎在評估著甚麼。
蘇牧婉則與幾位年齡相仿的閨秀輕聲交談,偶爾回應一兩句公子的搭話,聲音柔和,舉止端方。她注意到趙玉樓那若有若無的審視目光,也瞥見了陳十三的自在,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旋即又恢復了大家閨秀應有的矜持。她巧妙地將話題從對趙玉樓無休止的讚揚上引開少許,問起了近日城中發生的幾件趣聞,試圖讓氣氛更為輕鬆一些。
而我們的陳十三同志,則徹底貫徹了“乾飯人”的最高精神。
“嗯,這東坡肉肥而不膩,火候恰到好處。”
“嘶,這道松鼠鱖魚,酸甜可口,外酥裡嫩。”
“嚯,還有佛跳牆?尚書家就是有錢啊……”
他心無旁騖,埋頭苦吃,風捲殘雲,引得鄰座頻頻側目。蘇牧婉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俊不禁,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這抹笑,徹底點燃了趙玉樓心中的妒火。
他放下酒杯,發出一聲輕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今日雅集,無詩不成。諸位都是我大周的青年才俊,何不以‘飲酒’為題,各賦詩一首,為今日盛會助興?”趙玉樓站起身,目光卻如利劍般直刺陳十三,“陳捕頭,你既是蘇小姐的貴客,想必也非庸人。不如,就由你先來,讓我等開開眼界,如何?”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陳十三身上。
王騰撫掌大笑:“妙啊!早就聽聞陳留縣近期出了個神捕,就讓咱們見識見識,陳捕頭的文采,是不是跟他的破案一樣犀利!”
孫寶更是直接:“讓他作詩?別為難人家了,他會寫自己的名字就不錯了!”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陽謀,就是要讓陳十三當眾出醜。
蘇牧婉秀眉微蹙,正要開口,卻見陳十三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打了個飽嗝,站起身,環視一週,那玩世不恭的眼神,此刻竟變得有幾分深邃。
“李太白,對不住啦。。”
他沒有看趙玉樓,而是望向軒外的滔滔江水,負手而立,沉聲開口。
“君不見,清江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僅此一句,整個聽雨軒內,剎那間鴉雀無聲。
剛才還在竊笑的王騰和孫寶,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直冷眼旁觀的杜鬱,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眼神精明的嚴子書,雙眼驟然放光。
趙玉樓臉上的得意,更是直接凝固。
陳十三沒有停頓,聲音愈發高亢,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豪邁之氣。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當最後一個“愁”字落下,餘音繞樑,整個聽雨軒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首詩裡那股狂放不羈、吞吐天地的氣魄給震懾住了。
這哪裡是一個小縣城捕頭能寫出的詩句?這分明是謫仙臨凡,方能有的手筆!
蘇牧婉的美目中異彩漣漣,她痴痴地望著陳十三的背影,一顆心怦怦直跳。她知道他有才,卻沒想到,他的才華,竟如瀚海一般深不可測。
趙玉樓的臉色,已經從紅變紫,從紫變青,最後化為一片死白。他引以為傲的才學,在這首詩面前,簡直就是螢火之於皓月,可笑到了極點。
* *
“好!好一個‘天生我材必有用’!”最先反應過來的,竟是那個憤世嫉俗的杜鬱,他激動地站起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此詩一出,我大周百年內,無人再敢言詩!”
“噗通”一聲,嚴子書已經擠到陳十三面前,行了個大禮:“陳兄!不,陳師!請受學生一拜!此等胸襟,此等氣魄,學生……學生聞所未聞!”
打臉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響亮。
趙玉樓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裡,看著被眾人環繞的陳十三,又看了看蘇牧婉那毫不掩飾的欣賞目光,一股濃烈的殺意從心底湧起。
就在這氣氛詭異到極點的時候,一個蘇府的僕役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聲音都在發顫。
“不……不好了!小姐!小姐!”
“後……後院的荷花池裡,發現了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