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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美利堅海軍

東海,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海風帶著深秋的凜冽,吹拂著“浦江”號運煤駁船那佈滿煤灰和鐵鏽的骯髒甲板。船身隨著湧浪緩慢起伏,發出老舊金屬摩擦的呻吟。

右舷外,那根冰冷的潛望鏡已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昏暗海面上緩緩上浮、輪廓越來越清晰的巨大黑色陰影,一艘潛艇的指揮塔。

沒有膏藥旗,沒有德軍的鐵十字。指揮塔側面,在熹微的晨光中,隱約可見白色的舷號:SS-228。以及,一面藍底白星的星條旗,在潮溼的海風中無精打采地垂著。

美利堅海軍,“鱸魚”號潛艇。

李星辰的心並沒有因為確認對方身份而放鬆,反而更加警惕。

美利堅潛艇,為甚麼會出現在東海靠近長江口的這片海域?是例行巡邏?還是專程“等候”他們這艘不起眼的走私船?

“奉命護送”?這個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卻更像一個精心編織的、用於近距離監視和控制的藉口。

從滬上灘的腥風血雨中掙脫,卻又落入了另一張由“盟友”織就的、更加微妙危險的網。

指揮塔頂部的艙蓋開啟,幾名穿著卡其色制服、戴著船形帽的美利堅水兵鑽了出來。為首的一名軍官,身材高大,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髭,大約四十歲年紀,肩章上是海軍少校的銀鷹標誌。

他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對著駁船方向,用略帶德州口音的英語喊話:

“前方船隻注意!這裡是美利堅海軍‘鱸魚’號潛艇!請立即停船,接受詢問!重複,立即停船!”

駁船上的氣氛瞬間緊繃。蘇婉的手已經摸到了藏在煤堆深處的衝鋒槍握把。沈安娜臉色蒼白,但眼神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迅速將那個裝著微縮膠捲的茶葉罐藏進船艙一個更隱蔽的夾層。

趙雪梅則快速計算著船上剩餘的食物和淡水,以及萬一發生衝突的生存機率。

李星辰抬手,示意所有人保持鎮靜。他走到船舷邊,雙手攏在嘴邊,用清晰而純正、略帶英倫腔的英語高聲回應,聲音在海面上傳得很遠:

“‘鱸魚’號!這裡是民用船隻‘浦江’號!我們正執行合法貿易運輸!請問貴艦有何指教?”

聽到如此地道的英語,潛艇上的美利堅軍官顯然愣了一下。他放下喇叭,拿起望遠鏡仔細看了看駁船甲板上那個穿著普通水手服、卻氣度不凡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更深的好奇。他重新舉起喇叭:

“‘浦江’號!我是‘鱸魚’號艦長,威廉·哈克特少校!我們收到情報,這片海域可能有敵對勢力活動,為確保航行安全,奉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命令,對可疑船隻進行臨檢和必要護送!

請允許我艦派遣軍官登船核實情況,並‘陪同’你們前往安全水域!”

對方的話說得客氣,但“臨檢”、“護送”、“陪同”這些詞背後的含義,不言而喻。這是要以“安全”為名,行監視和控制之實。

李星辰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適當的、混合著驚訝和“感激”的表情:“非常感謝哈克特艦長和美利堅朋友的好意!我們非常樂意接受友軍的‘護送’!請登船!”

他轉頭,用中文對蘇婉和趙雪梅快速低語:“蘇婉,去底艙,用暗艙裡那臺備用電臺,給根據地發報,報告位置和情況,請求最近的海軍或空軍單位接應,但要隱蔽。

雪梅,準備一下,把咱們壓箱底的‘好東西’拿出一點來,招待一下美利堅朋友,讓他們看看,咱們的‘貿易’做得不小。”

蘇婉會意,悄然退下。趙雪梅點點頭,立刻去安排。

李星辰又對沈安娜使了個眼色,沈安娜微微頷首,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那種幹練、理性的氣質,準備扮演好“船東助理”或“翻譯”的角色。

不多時,一艘橡皮衝鋒艇從“鱸魚”號放下,載著哈克特少校和另外一名通訊官,一名陸戰隊員,靠上了“浦江”號。李星辰帶著沈安娜在舷梯口迎接。

登上這艘骯髒破舊的駁船,哈克特少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被職業化的微笑掩蓋。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甲板、船艙入口,以及李星辰和沈安娜。

當他的目光落在沈安娜臉上時,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

“威廉·哈克特,美利堅海軍。”哈克特伸出手,用的是正式社交場合的禮儀。

“陳世襄,船東。”李星辰伸手與他相握,力道沉穩,“這位是我的助理,沈小姐。”

“幸會。”沈安娜用流利的英語回應,微微欠身。

簡單的寒暄後,李星辰“熱情”地將哈克特一行請進了臨時整理過,相對乾淨一些的船長室。室內空間狹小,但趙雪梅已經擺上了一些點心、水果,甚至還有一小壺熱咖啡。

“條件簡陋,讓諸位見笑了。”李星辰示意他們坐下,“沒想到在這公海上,還能遇到友軍,真是令人安心。哈克特艦長,你們的‘護送’,真是及時雨。”

哈克特少校接過沈安娜遞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眼中再次閃過一絲詫異。這咖啡的品質,遠超這艘破船給人的印象。

他放下杯子,笑了笑:“陳先生客氣了。維護航路安全,是我們的職責。尤其是在當前……複雜的局勢下。”他故意頓了頓,觀察著李星辰的反應,“陳先生的英語非常流利,是在英國留學過?”

“年輕時在倫敦待過幾年,學點生意經。”李星辰含糊帶過,反問道,“哈克特艦長親自登船,不只是為了喝杯咖啡吧?是不是收到了甚麼關於我們的……不實情報?”

哈克特打了個哈哈:“例行公事,例行公事。主要是確認一下船隻身份、貨物、目的地,以及……船上人員的背景。畢竟,最近這一帶,不太平。

聽說滬上那邊,昨天鬧出了不小的動靜,租界裡槍戰,死了不少人,連日本海軍的人都有傷亡。”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沈安娜。

沈安娜面色平靜,介面道:“我們也聽說了,好像是黑幫火拼,或者抗日分子活動。我們做正經生意的,最怕這種麻煩,所以一大早就趕緊離港了。”

“做正經生意?”哈克特身後的那名通訊官,一個年輕的中尉,瞥了一眼窗外堆積的煤堆,語氣略帶譏誚,“運煤的生意,利潤可觀嗎?值得陳先生這樣的人物親自押船?”

李星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趙雪梅點了點頭。趙雪梅會意,走到船艙角落,掀開一塊厚重的防雨布,下面露出幾個印著英文標記的板條箱。

她開啟其中一個,裡面是整齊碼放的、用油紙包裹的金屬零件,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優質鋼光澤。又開啟另一個箱子,裡面是封裝完好的磺胺藥瓶和醫用繃帶。

“一點樣品。”李星辰輕描淡寫地說,“從馬尼拉過來的美利堅貨,到寧波出手。戰亂年代,藥品和緊俏工業零件,總是不愁銷路的。雖然船破了點,但貨,都是好貨。

不然,哈克特艦長以為,我們憑甚麼能安然透過日軍和各方勢力的眼皮子底下?”

看到那些明顯是美利堅制式裝備的零件和緊俏藥品,哈克特少校和他的手下眼神都變了變。

他們當然知道這些東西在黑市的價值,也更相信了李星辰“有背景的走私商人”這個身份。

這解釋了他流利的英語,他淡定的態度,以及這艘破船能運載這些貨物的“能力”。

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哈克特少校放鬆了姿態,開始聊起一些海上的見聞,太平洋戰場的局勢,言語中不乏對美利堅“跳島戰術”進展順利的得意,但也透露出對日軍頑強抵抗和“神風”特攻的憂慮。

他提到,為了加速戰爭程序,減少美利堅傷亡,太平洋艦隊迫切需要“所有反法西斯力量”的配合,特別是在亞洲大陸牽制日軍主力。

沈安娜恰到好處地扮演著傾聽者和偶爾提問的角色,她的問題專業而精準,涉及後勤、情報、甚至國際法的一些邊緣案例,讓哈克特在放鬆之餘,也隱隱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

幾杯咖啡下肚,趙雪梅又“變戲法”似的端上了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和一小盒冰淇淋。這奢華的待遇在茫茫大海上的一艘破駁船上出現,再次讓美利堅軍官們瞠目。

趙雪梅還拿出了繳獲的日本清酒,哈克特少校喝得酒意微醺,話也多了起來。

他拍著李星辰的肩膀,半是感慨半是試探地說:“你們華夏人……不簡單。我們在太平洋跟鬼子拼得你死我活,你們在陸地上也打得厲害。聽說你們在北邊,連鬼子的航母都打沉了?用的還是……沒見過的新式飛機?

羅斯福大統領在白宮看到報告時,據說盯著地圖看了很久,還問幕僚‘我們在亞洲的這位盟友,到底還藏著多少驚喜?’哈哈,當然,斯達林同志在克里姆林宮,估計也睡不著覺。”

他看似玩笑的話,卻證實了李星辰和沈安娜最壞的猜測:美蘇高層已經注意到了華北野戰軍展現出的“超常規”戰力,並且因此感到了不安甚至威脅。所謂的“核查”和“關注”,根源在此。

就在這時,甲板上突然傳來了望員緊張的報告:“左舷!發現艦影!是日軍!小型巡邏艇!正在高速靠近!”

所有人瞬間從微醺中驚醒!哈克特少校臉色一變,衝到舷窗邊。只見大約兩海里外,一艘塗著深灰色塗裝、懸掛膏藥旗的日軍小型巡邏艇,正劈開波浪,氣勢洶洶地直撲過來!

顯然,“浦江”號在海上與美利堅潛艇接觸的情景,被日軍偵察機或附近的監視哨發現了!

“該死!”哈克特少校低聲咒罵,看向李星辰,眼神複雜,“陳先生,看來你們的‘好貨’,被鬼子盯上了。我的潛艇在淺水區行動不便,而且……沒有直接開火的命令。”

他的意思是,美利堅潛艇不想為了“一艘走私船”直接與日軍發生衝突,暴露位置和意圖。

李星辰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日軍巡邏艇,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轉向哈克特,語氣平靜:“哈克特艦長,貴艦觀戰即可。這點小麻煩,我們自己解決。”

不等哈克特回應,李星辰對甲板上待命的、扮作船員的特工打了個手勢,厲聲道:“解除偽裝!準備接敵!”

只見幾名“船員”迅速衝到煤堆旁,用力扯開幾塊偽裝網,露出下面一個用帆布覆蓋的凸起物。

掀開帆布,赫然是一門造型精悍、帶有簡易防護盾的20毫米雙聯裝機炮!炮身上甚至還有快速散熱裝置和簡易的光學瞄準鏡!旁邊堆放著整齊的彈鏈箱。

“這……”哈克特少校和他手下的軍官都驚呆了。一艘運煤的走私船上,竟然藏著這樣一門火力不俗的防空/反小艇機炮?而且看那炮身設計和做工,明顯不是粗製濫造的土貨!

日軍巡邏艇也發現了異常,艇首的小口徑機炮開始噴吐火舌,子彈“嗖嗖”地打在駁船周圍的海面上。

“瞄準!開火!”李星辰的命令清晰有力。

操作機炮的特工顯然訓練有素,快速搖動方向機和高低機,炮口穩穩指向了高速衝來的日軍巡邏艇。

在對方進入有效射程的瞬間,20毫米機炮發出了沉悶而急促的怒吼!

“咚咚咚咚咚——!”

曳光彈劃出清晰的軌跡,如同死神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日軍巡邏艇脆弱的木質上層建築和甲板上!爆炸聲、金屬撕裂聲、日軍的慘叫聲瞬間響起!

那艘日軍巡邏艇顯然沒料到這艘“破船”有如此兇猛的火力,而且打得這麼準!它的前部甲板和小炮位瞬間被打得千瘡百孔,燃起大火,航速驟降,像一隻沒頭蒼蠅般在海面上亂轉。

“咚咚咚——!”

機炮又是一個長點射,這次瞄準了水線附近。炮彈鑽入艇體,引發了內部的小規模爆炸。濃煙滾滾中,日軍巡邏艇開始緩緩傾斜、下沉。倖存的日軍水兵紛紛跳海。

從開火到擊沉,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乾脆,利落,近乎冷酷的效率。

海面上恢復了平靜,只有燃燒的殘骸和漂浮的碎片,證明著剛才那場短暫而致命的交鋒。

“浦江”號甲板上,那門20毫米機炮的炮管還在冒著縷縷青煙。操作它的特工已經開始熟練地拆卸炮管,準備重新偽裝。

整個過程中,駁船上的其他“船員”各司其職,沒有任何混亂,彷彿剛剛只是進行了一次日常演練。

哈克特少校和他手下的美利堅軍官,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忌憚,交織在他們臉上。

他們之前對這艘“破船”和船上“商人”的輕視,此刻被這短短三分鐘的實戰打得粉碎。

“讓哈克特艦長見笑了。”李星辰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甚至還帶著一絲歉意,“一點防身的小玩意兒,讓您看笑話了。海上不太平,總得有點準備。”

哈克特少校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中的震撼,乾笑兩聲:“陳先生……真是深藏不露。這‘小玩意兒’,威力可不小。”

他深深地看了李星辰一眼,又看了看那門已經被快速拆解、即將重新藏入煤堆的機炮,眼神複雜難明。

不久後,接到蘇婉電報、從舟山方向趕來接應的一艘偽裝成漁輪的“海鷹”級驅逐艦出現在海平面上。

“鱸魚”號潛艇完成了它的“護送”任務,在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和一句“希望以後有機會在更正式的場合見面”後,緩緩下潛,消失在海面下。

臨別前,哈克特少校“熱情”地贈送了一個精緻的雪茄盒給李星辰,說是“朋友的小禮物”。

當“浦江”號在“海鷹”的護航下,駛向安全的根據地港口時,李星辰站在船頭,看著遠方海天一色的風景,對身旁的沈安娜、蘇婉、趙雪梅緩緩說道:

“都看見了嗎?這就是所謂的‘盟友’。他們希望你贏,幫你打擊共同的敵人。但他們絕不希望你贏得太輕鬆,更不希望你贏得太多,甚至……贏得超出他們的掌控。

他們可以給你咖啡、牛排,甚至口頭上的支援。但當你展現出可能威脅到他們未來利益的能力時,警惕、限制、甚至背後的刀子,就會接踵而至。這就是國際政治,冰冷,現實,沒甚麼溫情可言。”

眾女默然。沈安娜握緊了裝著微縮膠捲的茶葉罐,眼神堅定。蘇婉撇了撇嘴,看向遠方。趙雪梅則又開始下意識地計算這次“招待”美利堅和擊沉日軍巡邏艇的成本與收益。

數日後,錦州指揮部。當李星辰一行帶著染血的疲憊和那份沉重的微縮膠捲返回時,還沒來得及詳細彙報滬上之行的驚險與收穫,張璐瑤就頂著一頭亂髮、眼睛裡佈滿血絲,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了指揮部。

她手裡揮舞著幾張剛剛洗印出來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和幾頁寫滿潦草字跡的分析報告。

張璐瑤的臉上,混合著極度的興奮、震撼,以及一種深切的、彷彿看到地獄之門開啟般的恐懼。

“司令!沈指揮!膠捲!美日密談的膠捲,我初步破譯出來了!”

張璐瑤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連日的疲憊而嘶啞顫抖,她將照片和分析報告重重拍在李星辰面前的桌子上,手指戳著其中一張照片下方,一行經過放大和增強處理、但依舊模糊的德文/英文混合簽名及日期。

“關鍵在這裡!這個見證人簽字旁邊的時間戳!”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尖銳的穿透力:

“是……是上個月!就在我們攻打奉天、在黃海和日軍的艦隊拼命的時候!美利堅人,還在和日本人,在瑞士的秘密別墅裡,討論怎麼瓜分戰後的亞洲,怎麼‘共同應對’蘇聯!甚至……討論如何限制我們!”

“上個月”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接連炸響在指揮部的空氣中。

李星辰緩緩拿起那張照片,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觸目驚心的日期上。沈安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蘇婉倒吸一口涼氣。連一向冷靜的林秀芹,也停下了手中正在記錄的筆。

窗外,東北深秋的天空陰沉如鐵,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枯葉,彷彿在為這個更加冰冷、殘酷的真相,奏響無聲的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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