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急促的馬蹄聲踏碎。錦州指揮部剛剛經歷夜襲的壓抑氣氛尚未完全散去,新的急報已如冰水般潑來。
傳令兵滿身塵土,嘴唇乾裂,幾乎是撞開了臨時指揮室的門,將一封插著三根雞毛的緊急軍情呈到李星辰面前。
“司令!遼河前線急電!偵察機發現異常!”
李星辰展開電文,目光掃過,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彷彿瞬間凝結了一層寒霜。指揮室裡搖曳的油燈火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緊繃的下頜線條。
“念。”他將電文遞給旁邊的作戰參謀,聲音不高,卻讓房間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參謀接過,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子,開始朗讀,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偵察機第三中隊,於今晨五時二十分,對遼河上游老虎嘴至三道灣地段進行例行偵察時發現,原河道狹窄處,出現大規模人為堆積體。目測壩體長約一百五十米,高約十五至二十米,壩頂寬約三十米。
壩體上游已明顯形成蓄水區,水面寬度擴大近三倍。壩體周圍有大量人員活動跡象,初步判斷為日軍驅使民工及戰俘施工。日軍在壩體兩側高地設定防空陣地,駐有至少一個高炮中隊。
據估算,若此壩蓄水完成並掘開,下游遼西平原,特別是黑山、北鎮、臺安一帶,將成澤國,我軍裝甲部隊及重灌備叢集機動將完全受阻,補給線斷絕。情況萬分緊急,請指揮部速決!”
電文唸完,房間裡死一般寂靜,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水攻……”慕容雪低聲吐出這兩個字,臉上血色褪去幾分。她是情報主管,對日軍手段瞭解更深。這不僅僅是軍事阻截,這是要絕戶!
一旦洪水肆虐,淹死的絕不止是軍隊,還有下游無數村莊、城鎮,成千上萬毫無防備的百姓!春耕在即,洪水過後,必是赤地千里,餓殍遍野。
“五萬民工和戰俘……”林秀芹剛剛包紮好的雙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顫抖,剛剛結痂的傷口又隱隱滲出血絲。
她腦子裡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計算,要驅趕、監督五萬人,在冰天雪地裡修築這樣一道攔河壩,需要多少皮鞭,多少條人命填進去。她彷彿能聽見遼河寒風中夾雜的哭嚎和鞭撻聲。
沈安娜坐在角落的電臺旁,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慣有的冷冽。
她面前攤開著剛剛截獲並破譯的幾份日軍往來電文片段,手指在譯電本上無意識地划動,似乎在尋找甚麼關聯。
“從電文看,日軍對壩體周圍的防空部署非常重視,而且催促施工進度的命令一道急過一道。他們……很趕時間,或者說,很怕我們發現。”
“不是臨時起意。老虎嘴……三道灣……那個地方我勘查過。”
李星辰走到掛在牆上的大幅軍事地圖前,目光死死盯在遼河上游那個被參謀用紅筆圈起來的位置。“河道陡然收窄,兩岸是堅硬的玄武岩山體,是修壩的天然良址。
但要壘起一百五十米長、二十米高的土石壩,還要形成足夠沖垮下游平原的蓄水量,沒有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根本不可能。這絕不是我們拿下錦州後,岡部直三郎臨時能想出來的主意。”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那個紅圈中心,發出沉悶的響聲。“這是蓄謀已久!是關東軍,甚至可能是日本大本營,在策劃華北戰役之初,就埋下的毒計!一道最後的、同歸於盡的堤壩!”
房間裡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如果李星辰的判斷屬實,那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日軍從一開始,就計劃在戰事不利時,不惜以淹沒遼西千里沃野、塗炭數十萬生靈為代價,也要困死、拖垮華北野戰軍的裝甲主力!這是何等的喪心病狂!
“必須炸掉它!”趙鐵柱拳頭攥得咯咯響,眼珠子發紅,“不能讓鬼子得逞!司令,給我一個突擊營,我連夜奔襲,摸上去,炸了那狗日的壩!”
“強攻?趙處長,電文上說了,日軍在兩岸高地至少部署了一個高炮中隊,還有大量地面部隊。”
程清漪推了推眼鏡,她剛從被窩裡被叫醒,身上還披著白大褂,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但邏輯清晰得冷酷,“五萬民工和戰俘被驅趕在壩上壩下勞作,那就是五萬個人肉盾牌!你怎麼打?
炮火覆蓋?飛機轟炸?你的炮彈、炸彈落下去,先死的,是我們自己的同胞!”
趙鐵柱像被扼住了喉嚨,張了張嘴,臉憋得通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猛地把拳頭砸在旁邊的柱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鬼子把壩修起來,然後放水淹我們?”一個年輕的參謀忍不住急道,“下游不光有我們的部隊,還有那麼多老百姓,還有剛種下去的莊稼……”
“炸,必須炸。”李星辰轉過身,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但不能用鐵柱的辦法。”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房間裡每一張或焦急、或憤怒、或凝重的臉。
“水壩必須摧毀,而且要快,要在日軍完成蓄水、在我們裝甲叢集完全展開於下游平原之前摧毀。但我們也不能把屠刀揮向自己的同胞。那五萬人,是被刺刀逼著去修壩的,他們不是敵人,他們是我們要救的人。”
“怎麼救?怎麼炸?”慕容雪看著他,眼神裡有信賴,也有深深的憂慮。
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既要消除洪水威脅,又要避免大規模殺傷被迫勞作的同胞,還要突破日軍嚴密的防空網……這需要怎樣的精準和果決?
“用飛機。”一直沉默的蘇婉突然開口。她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指揮室,身上還穿著昨夜那件沾了些塵土和硝煙氣味的軍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睛裡跳動著一種近乎銳利的光,“用轟炸機,精確轟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精確轟炸?”一個年紀稍長、出身舊軍隊的參謀皺了皺眉,語氣帶著懷疑,“蘇隊長,飛機投彈,天上那麼高,風一吹就偏出幾十上百米,怎麼精確?
再說,那壩上壩下都是人,炸彈又不長眼睛,怎麼保證不炸到我們的人?這可不是你開飛機打鬼子飛機,瞄得準就行。”
蘇婉沒看他,目光直接落在李星辰臉上,語速平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空氣裡:“鬼子的防空炮主要部署在兩岸高地,目的是防止我們飛機從常規高度進入轟炸。
如果我們超低空突防,貼著河面,甚至貼著山谷飛進去,他們的高炮射界會有死角,命中率會大大降低。”
“超低空?”那個老參謀倒吸一口涼氣,“蘇隊長,你瘋了?遼河上游那段我在地圖上見過,兩邊都是山,河道曲折,超低空飛行,稍微偏一點就是機毀人亡!
而且,就算你飛進去了,超低空投彈,炸彈下落軌跡更不可控,你怎麼保證能炸到壩體,而不是把炸彈扔到人堆裡或者河裡?”
“用特殊的炸彈,和特殊的投彈方式。”
蘇婉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鉛筆,也不找紙,直接走到地圖前,在代表遼河的那條彎曲藍線上方虛畫著,“我們可以改造現有的航空炸彈,加裝延遲引信和穿甲彈頭,變成‘鑽地彈’。
飛機超低空進入,在距離水壩極近的距離,幾乎是擦著壩頂投彈。炸彈以極大的動能和角度撞向壩體,鑽入內部,然後由延遲引信在內部引爆,從內部摧毀壩體結構。
這樣,爆炸的衝擊波和破片主要作用於壩體內部和朝向水面的方向,對壩頂和背水面的民工傷害能降到最低。”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需要飛行員有極高的技術和膽量,需要對地形、風速、飛機效能瞭如指掌,投彈時機分秒不能差。
還需要地面,或者空中,有極為精確的引導,告訴我們壩體最薄弱、最關鍵的部位在哪裡。”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蘇婉鉛筆劃過地圖的沙沙聲,和她清晰冷靜的敘述。這個方案太大膽,太冒險,聽起來簡直像天方夜譚。
超低空突防群山峽谷,近乎自殺式的俯衝投彈,還要用聞所未聞的“鑽地彈”……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是機毀人亡,甚至打草驚蛇,讓日軍加強防備,再無機會。
但,這似乎是目前唯一一個,有可能在摧毀水壩的同時,儘量減少己方民工傷亡的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到了李星辰身上。等待他的決斷。
李星辰沒有說話,他閉了閉眼睛。當他再次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他沒有看任何人,而是走到房間另一側,那裡放著一臺體積龐大、外殼是軍綠色金屬、有著許多閃爍小燈和複雜錶盤的機器。
這是紅警基地出產的戰術計算機原型機,運算能力遠超這個時代任何機械計算工具,是基地目前能提供的最高階別的“輔助”裝置之一。
“秀芹,我需要遼河老虎嘴至三道灣的精確地形資料,河道寬度、水深、流速變化、兩岸山體高度、坡度、巖質。
鐵柱,把你偵察部隊之前對這一帶的地面偵察報告,所有細節,包括一條小路、一塊突出的岩石,全部彙總過來。
安娜,集中所有偵聽力量,全力破譯與遼河水壩相關的日軍一切電文,特別是施工進度、物料運輸、兵力調動的。
程博士,我需要你評估,如果洪水在可控情況下提前下洩,對下游不同區域的淹沒範圍和深度,做出最壞的預測模型。還有,我們現有的航空炸彈,哪種型號最適合改造,改造需要多長時間,需要甚麼材料。”
他的聲音平穩,快速,一條條命令清晰下達,沒有任何遲疑和廢話。
“另外,通知紅星廠,讓張猛和雷婷放下手頭所有次要工作,集中最好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我要他們在十二小時內,拿出‘鑽地彈’的可行改造方案和樣品。
通知後勤,準備好相應的炸藥、引信、特種鋼材。通知航空隊,所有具備複雜地形飛行經驗的飛行員,一級待命,進行超低空峽谷飛行強化訓練,模擬投彈。”
“是!”
“明白!”
“立刻去辦!”
房間裡的人瞬間被注入了活力,壓抑的氣氛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臨戰前的、高度緊張的運轉。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要做甚麼。
李星辰最後看向蘇婉:“你的方案,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成功率,不會超過三成。甚至更低。你想清楚了?”
蘇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是她習慣性的、帶著驕傲和挑釁的動作。
“總比甚麼都不做強。也比派地面部隊去送死,或者眼睜睜看著下游變成汪洋強。我的航空隊,不缺敢玩命的瘋子。至於成功率……”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近乎鋒利的弧度:“不試試,怎麼知道是零,還是一百?”
李星辰看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好。你去準備,挑選最可靠的機組。訓練時,我要在場。”
“是!”蘇婉利落地敬了個禮,轉身大步離開,軍襯衣的下襬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命令像水波一樣擴散出去,整個龐大的戰爭機器,圍繞著“遼河水壩”這個突然出現的變故,高效而瘋狂地運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