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的春天來得晚,四月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但日本人控制的“大和俱樂部”裡,卻是一派暖意融融、衣香鬢影的景象。
水晶吊燈將大廳照得亮如白晝,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紳士們鋥亮的皮鞋和女士們搖曳的裙襬。
空氣裡混雜著雪茄的辛辣、香水的甜膩,以及日語、英語、漢語、還有幾分生硬的俄語交談聲。留聲機裡播放著慵懶的爵士樂,但掩蓋不住那份觥籌交錯間,屬於殖民地和佔領區的、浮華而虛妄的熱鬧。
藤原健次郎端著酒杯,站在二樓迴廊的陰影裡,俯瞰著樓下大廳。
他年約四旬,身材保持得不錯,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條紋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習慣性地微微眯著,看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精明。
作為三井物產在錦州乃至整個遼西地區的負責人,他不僅是成功的商人,更是帝國“以戰養戰、以商制華”策略的堅定執行者。
此刻,他看似在欣賞著這場由他主導的、用來籠絡錦州各界“名流”的週末酒會,實則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身影,評估著他們的價值、慾望和弱點。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個被數人圍住的年輕男子身上。
那男子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身量頗高,站姿挺拔,在一群腦滿腸肥的商賈和諂媚的買辦中,顯得鶴立雞群。他穿著一身看似低調、實則用料和裁剪都極講究的米白色西裝,裡面是淺灰色馬甲,同色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膚色是常年在熱帶生活特有的微深,臉龐輪廓分明,鼻樑高挺,嘴唇的線條顯得有些冷硬,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顧盼間有種難以言喻的神采,偶爾微笑時,又透出幾分南國人士特有的、略顯疏懶的溫和。
他操著一口略帶南洋口音、但異常流利的英語,正與英國駐錦州領事館的一位副領事交談,偶爾夾雜幾個法語詞彙,談論著錫蘭的紅茶、爪哇的咖啡期貨行情,以及馬六甲海峽最近的航運保險費用波動。
他言辭得體,見解獨到,引得那位素來矜持的英國副領事不時點頭,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那就是李慕賢,李公子?”藤原健次郎抿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低聲問身旁的秘書。
“是的,藤原先生。根據歐小姐提供的資料和我們的初步核查,這位李慕賢公子,祖籍福建,三代前遷居南洋。”
秘書躬身回答,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他們主要在英屬馬來亞和荷屬東印度群島經營橡膠、錫礦和航運生意,家族生意做得很大,但與國內聯絡不多。
此次是因為聽說華北,特別是滿洲和關內貿易有利可圖,加之有避戰擴產、轉移部分資產的考慮,才經香港、天津,輾轉來到錦州。引薦人是已故‘裕昌源’東家歐老爺子的獨生女,歐雨薇小姐。
歐小姐曾在英國留學,與李公子在倫敦有過數面之緣。據歐小姐說,李公子家族有意在北方尋找可靠的合作伙伴和投資機會,特別是對港口、物流和有一定政府背景的金融產品感興趣。”
“歐雨薇……”藤原健次郎輕輕晃動著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對那個失去父親和家業、卻依然保持著可笑的驕傲和清高的女人有點印象。
據說她最近在積極活動,想要重整家業?引薦這麼一位看起來“財大氣粗”的南洋富商,是想借力翻身,還是真的只是巧合?
“查過他的背景嗎?香港、天津那邊。”
“透過我們在匯豐和正金銀行的關係側面瞭解過,李公子在香港匯豐有戶頭,資金流動頻繁,數額不小,信用良好。在天津也短暫停留,與幾家洋行有過接觸,但似乎沒有達成具體協議。
他乘坐的是一艘英國商船‘翡翠號’抵達天津,隨行有七八個僕役和保鏢,行李頗多,舉止氣度,確實像是南洋鉅富之家出來的。”
秘書謹慎地回答,“不過,時間倉促,更深入的核查,特別是南洋那邊的詳細情況,還需要時間。”
藤原健次郎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樓下那個被稱作“李慕賢”的年輕人。
南洋來的土財主……這種人他見多了。要麼是躲避南洋日益緊張的戰局,想把資產轉移到相對“安全”的滿洲和華北;要麼是嗅到了戰爭財的腥味,想來撈一把。
不管是哪種,在他們這些掌控著經濟命脈的帝國商人眼裡,都是待宰的肥羊。
尤其是這種帶著大筆資金、急於尋找投資門路、又在本地沒有根基的“過江龍”,簡直是完美的獵物。
“歐雨薇倒是會找人。”藤原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想靠這個南洋佬翻身?也好,正好利用她這份心思,把這個李公子,和他口袋裡的錢,都引到我們的盤子……不,‘華北信託’的盤子裡來。聽說他對有政府背景的債券感興趣?”
“是的,歐小姐私下透露,李公子對‘華北信託’發行的‘大東亞共榮圈建設債券’很感興趣,認為有皇軍和華北政務委員會擔保,收益穩定,是避險的好選擇。他似乎有意向購入一筆,數額可能不小。”秘書低聲道。
藤原健次郎眼睛微微一亮。“華北信託”發行的那些債券,本質是甚麼,他再清楚不過。
用高息吸引民間和華人資本,為帝國的軍事和經濟擴張輸血,同時也是一個完美的資金池,可以掩護許多見不得光的資金流動。
這個李慕賢如果真是頭肥羊,正好可以填進去,順便,也能透過這筆交易,把他和歐雨薇,更牢固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去,請李公子和歐小姐上來,就說我藤原,想和這位遠道而來的青年才俊喝一杯。”藤原健次郎整理了一下領帶,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熱情笑容。
樓下,偽裝成南洋富商李慕賢的李星辰,剛剛結束與英國副領事的寒暄,接過侍者遞來的另一杯香檳,輕輕啜飲一口。酒液冰涼,帶著細微的氣泡。
他臉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對周圍那些或好奇、或審視、或巴結的目光視若無睹,心思卻像最精密的儀器在高速運轉。
這套行頭是歐雨薇的傑作,從西裝布料的選擇,到領帶的打法,甚至袖釦的款式,都經過精心設計,既要符合南洋富家子的身份,又要透出不俗的品位。
他臉上稍深的膚色,是特種易容材料的功勞,配合他特意調整過的站姿、走路的步態,以及那口苦練了數日、混合了南洋腔和牛津腔的英語,足以騙過大多數人的眼睛。
歐雨薇站在他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穿著一身月白色繡銀絲玉蘭花的旗袍,外罩淺灰色開司米披肩,頭髮挽成優雅的髮髻,插著一支簡單的珍珠髮簪。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挽著銀色小手袋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有些用力。
這裡曾是“裕昌源”鼎盛時期她常隨父親出入的場所,如今物是人非,父親含恨而終,家業被巧取豪奪,而她,卻要陪著“仇人”的座上賓,與這些昔日的“世交”、如今的漢奸買辦們虛與委蛇。
歐雨薇每一次微笑,每一次頷首,都像鈍刀子割肉。
但她知道,必須忍住。李星辰(或者說李公子)是破局的希望,是她復仇的唯一利刃。
“歐小姐,放鬆些。”李星辰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用帶著南洋腔調的國語低語,“就當在看戲,看一群小丑。別忘了,我們今天的目標。”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歐雨薇深吸一口氣,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冷靜。是的,看戲。她餘光瞥見藤原健次郎的秘書正穿過人群朝他們走來,心知戲肉要來了。
“李公子,歐小姐,藤原先生有請,在二樓小客廳一敘。”秘書彬彬有禮地躬身。
李星辰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略帶受寵若驚的微笑:“哦?藤原先生太客氣了。請帶路。”他自然地伸出手臂,歐雨薇挽了上去,兩人跟著秘書,在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下,緩步走上鋪著紅毯的樓梯。
二樓的小客廳比樓下大廳安靜許多,佈置也更顯奢華,真皮沙發,紅木傢俱,牆上掛著浮世繪風格的日本畫。
藤原健次郎已經站在門口等候,見他們上來,主動迎上兩步,伸出手:“李公子,久仰。鄙人藤原健次郎,三井物產錦州分社社長。歐小姐,我們又見面了,令尊的事,還請節哀。”
他話說得客氣,但眼神裡並無多少真正的同情,更多的是審視。
“藤原先生,幸會。”李星辰與他握手,力道適中,笑容溫和,“常聽雨薇提起藤原先生是錦州商界的翹楚,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故意將歐雨薇的稱呼叫得親近,又點出是歐雨薇引薦,既給了歐雨薇面子,也暗示了雙方關係的“基礎”。
藤原健次郎哈哈一笑,側身請二人入座。僕人奉上清茶和日本點心。寒暄幾句後,藤原將話題引向了正題:“聽歐小姐說,李公子對北方的投資環境很感興趣?特別是,對我們‘華北信託’發行的債券?”
李星辰身體微微前傾,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歐雨薇為他設計的、富家子弟思考時不經意的小動作。
“確實如此,藤原先生。南洋現在也不太平,歐洲戰火連天,日本人……”
他故意“口誤”,然後“糾正”,顯得對政治不太敏感,只關心生意,“哦,抱歉,是皇軍,在東南亞進展也很快。家父的意思是,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華北,特別是滿洲,在皇軍的治理下,秩序井然,商業繁榮,是個不錯的避險和投資選擇。‘華北信託’的債券,有政府擔保,利息也豐厚,我很感興趣。只是初來乍到,對具體的發行方、擔保細則,還想多瞭解瞭解。”
他說話的語氣帶著一種“有錢但謹慎”的投資者味道,既不顯得過於急切,又表達了明確的意向。
藤原健次郎心中越發篤定,這就是個典型的、帶著祖產出來尋找安全港的南洋富家子。
他臉上的笑容更熱情了幾分,開始詳細介紹“華北信託”的背景,債券的“優厚”條件,以及未來的“美好”前景。
他話語中不時夾雜著“大東亞共榮”、“日中親善”、“皇軍保障”之類的詞彙,觀察著李星辰的反應。
李星辰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提出一兩個看似外行、但切中要害的問題,比如“擔保的具體是哪一級政府?”
“如果提前贖回,手續和費用如何?”
“資金投向哪些具體專案?”,他顯得既感興趣,又有一定的商業頭腦,並非純粹的冤大頭。
藤原健次郎一一解答,心中越發滿意。這樣的投資者,正是他們最喜歡的:有資金,有投資意願,有一定判斷力但資訊不對稱,容易引導。
“李公子果然是年輕有為,見識不凡。”
藤原健次郎奉承道,“如果李公子確實有興趣,我們可以安排您與信託的經理直接見面詳談。首批債券發行所剩不多,認購非常踴躍。看在歐小姐的面子上,我可以為李公子預留一個可觀的額度。”
“那真是太感謝藤原先生了。”李星辰露出“欣喜”的笑容,端起茶杯示意,“具體數額,我還要和家裡的賬房先生,以及雨薇商量一下。畢竟不是小數目。”
“理解,理解。”藤原健次郎笑道,目光掃過一旁安靜坐著的歐雨薇,意有所指地說,“歐小姐是留洋回來的高材生,有她幫李公子參謀,必定萬無一失。
‘裕昌源’雖然暫時有些困難,但歐小姐的能力,我們是看在眼裡的。將來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這話既是拉攏,也是敲打,暗示歐雨薇要識時務。
歐雨薇端起茶杯,掩去嘴角一絲冷意,微微頷首:“藤原先生過獎了。慕賢初來乍到,我不過是盡地主之誼,幫忙參詳罷了。”
又閒談幾句,李星辰便以“不勝酒力”、“還要回去看些檔案”為由,禮貌地告辭。藤原健次郎親自送到小客廳門口,態度十分殷勤。
走出俱樂部大門,夜晚的冷風一吹,李星辰臉上那副“南洋富商”的溫和笑容瞬間收斂,恢復了一貫的沉靜。歐雨薇也輕輕吐了口氣,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但眉頭依然輕蹙著。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無聲地滑到面前,司機是個面容普通的精壯漢子,是阮紅玉安排的人。兩人上了車,轎車平穩地駛入錦州夜晚依舊有些繁華、但行人已然稀少的街道。
“演技不錯,李公子。”歐雨薇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佩服。
剛才在藤原面前,李星辰的表現堪稱完美,那種南洋富家子弟的派頭、對商業細節的“懂行”但又“不深究”的尺度把握,甚至偶爾流露出對時局的“天真”看法,都天衣無縫。
“你設計的角色好。”李星辰揉了揉眉心,長時間維持一種不屬於自己的表情和語氣,並不輕鬆,“藤原上鉤了,他覺得我是頭待宰的肥羊,正盤算著怎麼下刀呢。”
“他越這麼想,我們就越安全。他提到信託資金主要投向‘基礎建設’和‘資源開發’。”
歐雨薇從手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就著車內昏暗的燈光,飛快地記錄著,“但我之前透過一些渠道瞭解到,有幾筆異常的大額資金流動,最終流向了一些標註為‘特殊研究所’和‘關東軍後勤課’的賬戶。
結合慕容小姐之前的情報,很可能與日軍的化學武器或細菌武器研究有關。”
她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冷光:“這或許是我們將來發動致命一擊時,可以撬動的槓桿之一。用‘資助屠殺’的罪名,足以讓任何還有點良知的投資者對‘華北信託’望而卻步,甚至引發擠兌。”
李星辰點了點頭:“證據要紮實,時機要精準。紅玉那邊怎麼樣了?”
“她在加緊清理碼頭和倉庫的眼線,也在排查幫派內部。不過,她昨天派人遞來訊息。”
歐雨薇頓了頓,聲音更低,“說她爹,阮七爺,最近和‘新民會’的一個日本顧問走得有點近,還私下見了‘華北信託’的一個襄理。
她擔心老頭子扛不住壓力,或者被利益誘惑,會壞事。她已經加派了可靠的人手盯著,也做了些……預防措施。”
所謂預防措施,李星辰明白,大概就是阮紅玉用她江湖人的方式,確保她那個立場搖擺的老爹,至少在關鍵時刻不會拖後腿,或者乾脆讓他“病”一段時間。
“告訴她,小心行事,不要打草驚蛇。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漕幫’的渠道和人脈,而不是內亂。”李星辰沉吟道,“另外,我們秘密吸納市面小額債券的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很順利。”提到這個,歐雨薇語氣裡多了幾分自信,“透過幾個可靠的、與‘裕昌源’舊部有關聯的小錢莊和當鋪,正在緩慢吃進。
量不大,不會引起注意。根據我的計算,‘華北信託’為了維持高息支付和龐氏騙局的運轉,現金流繃得很緊。
下週五,是他們一筆中期債券的利息集中支付日,同時還有幾筆短期拆借到期。如果那時候,市場上突然出現一定規模的債券拋售,或者有關於其資金鍊的負面流言……”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下週五……時間有點緊,但可以操作。”
李星辰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昏暗街景,霓虹燈的流光偶爾劃過他沉靜的臉龐,“讓紅玉把她那邊關於‘華北信託’與日軍特殊賬戶資金往來的證據,想辦法‘無意中’漏一點給那些嗅覺最靈敏的銀行掮客和投機客。
不用多,一點風聲就夠了。另外,我們秘密吸納的那些債券,在利息支付日當天,找幾個可靠的散戶,去信託門口要求提前贖回試試水,看看他們的反應。”
“製造擠兌苗頭,試探其資金儲備和應對能力。”歐雨薇會意,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同時散佈其資金用途不當的傳聞,動搖投資者信心。雙管齊下。
如果‘華北信託’背後真的是三井和日軍在撐腰,他們可能會動用非常規手段來補窟窿,或者施壓。那時候,或許就是我們發現其資金鍊最薄弱環節的時候。”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在一家掛著“南洋貿易行”招牌的二層小樓後門停下。這裡是歐雨薇利用過去的關係,為“李慕賢”公子臨時購置的落腳點,前面是門面,後面是住所,鬧中取靜,也方便人員進出。
兩人剛下車,一個黑影就從旁邊的巷子口閃了出來,是阮紅玉。她依舊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外面罩了件半舊的棉襖,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但眼神銳利。
“進去說。”阮紅玉壓低聲音,率先推開虛掩的後門。
小樓一層是賬房和客廳,佈置得簡單但整潔,符合一個臨時辦事處兼住所的定位。三人上了二樓的小書房,關好門。
“有兩個訊息,一好一壞。”
阮紅玉也不客氣,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好訊息是,碼頭三號倉庫,原來管事的那個‘肥劉’,是藤原的眼線,被我抓到私下夾帶軍用電臺零件出去賣,人贓並獲,已經按幫規‘處理’了,換上了我們自己人。
以後那批從‘華北信託’關聯倉庫出來的‘特殊貨物’,甚麼時候出,出多少,走哪條船,我們基本能掌握。”
她說的“處理”,顯然不是送官那麼簡單。李星辰和歐雨薇都沒追問細節。
“壞訊息呢?”歐雨薇問,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阮紅玉臉色沉了下來:“我爹那個老糊塗,果然靠不住。他手下有個叫‘花臉豹’的,一直不服我,最近和‘新民會’的那個日本顧問小島勾搭上了。
我派人盯了幾天,發現‘花臉豹’偷偷摸摸見了‘華北信託’的一個襄理,還打聽最近有沒有南洋來的、姓李的大戶。雖然沒指名道姓,但我懷疑,是衝著你來的。”她看向李星辰。
“訊息怎麼洩露的?”李星辰眉頭微皺。他自問偽裝得天衣無縫,歐雨薇這邊也極為謹慎。
阮紅玉搖頭:“還不清楚。可能是你們進來時,在碼頭或車站被盯上了,也可能是藤原那邊起了疑心,故意試探。那個小島,是特高課掛名的顧問,鼻子比狗還靈。‘花臉豹’是個見錢眼開的貨,估計是收了錢,或者被許諾了甚麼好處。”
“特高課……”歐雨薇臉色微微發白。被這條毒蛇盯上,意味著無窮的麻煩和巨大的危險。
李星辰卻似乎並不太意外。在敵人的心臟地帶活動,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紅玉,那個‘花臉豹’,還有用嗎?”
阮紅玉眼中寒光一閃:“留著是個禍害。但我爹那邊……”
“給你爹傳個話,就說‘花臉豹’吃裡扒外,勾結日本人,想動你爹‘漕幫’根基的財路。證據嘛,”
李星辰看向歐雨薇,“雨薇,那份‘華北信託’與日軍特殊賬戶的資金往來,有沒有可能,其中一筆的經手人,恰好是‘花臉豹’的某個遠房親戚,或者他姘頭的情人?”
歐雨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星辰的意思,眼睛一亮:“可以操作。只要有一兩個名字能對得上,再偽造幾份模糊的轉賬記錄或書信,以假亂真不難。
阮七爺未必全信,但只要讓他疑心,‘花面豹’就死定了。江湖人,最恨吃裡扒外。”
阮紅玉咧嘴笑了,笑容裡帶著狠勁:“這法子好!既清理了門戶,又能敲打一下我爹那個老糊塗,讓他看清楚,跟日本人混,手下人先把他賣了!我這就去安排!”
“小心點,別留下把柄。”李星辰叮囑。
“放心,玩這個,我是祖宗。”阮紅玉擺擺手,走到窗邊,撩開一角窗簾,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寂靜的街道。
忽然,她的動作頓住了,低聲道,“街口那個賣菸捲的,有點眼生,盯了有半個時辰了,沒挪窩。對面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剛才有反光,像是望遠鏡。”
李星辰走到她身邊,透過縫隙看去。昏暗的街燈下,那個賣菸捲的小販蹲在牆角,帽子壓得很低。對面茶館二樓窗戶緊閉,但窗簾似乎沒有拉嚴實,露出一條縫隙。
“看來,我們的‘李公子’,已經被特高課的狗聞著味兒了。”李星辰放下窗簾,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露出一絲冷峻的笑意,“動作挺快。也好,省得我們總是演獨角戲。
紅玉,你安排的人,能‘請’那位賣煙的兄弟,還有茶館樓上的朋友,去個安靜地方,‘好好聊聊’嗎?記住,要乾淨,要問出是誰派來的,知道多少。
至於歐小姐這裡,明天一早,以‘李公子’的名義,給藤原健次郎府上遞帖子,約他後天晚上,‘蓬萊春’酒樓,詳談債券認購事宜,數額……就寫五十萬銀圓吧。
另外,以我的名義,給英國領事館的懷特副領事送張請柬,說我新得了一幅唐伯虎的真跡,想請他鑑賞。給法國商會的主席也發一份,說我有一批上好的暹羅柚木,想找合夥人。”
歐雨薇瞬間明白了李星辰的意圖。這是要打明牌,同時也是製造煙幕彈。
高調與藤原接觸,顯示合作“誠意”和雄厚財力;同時結交其他外國勢力,既是掩護,也是在必要時施加影響或製造平衡。而清理掉暗處的眼睛,則是警告和反擊。
“我這就去辦。”歐雨薇壓下心中的波瀾,點頭應下。
阮紅玉則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清理垃圾?這個我在行。保證問得清清楚楚,然後讓他們‘安安靜靜’地消失。”
夜色漸深,“南洋貿易行”小樓的書房裡,燈光一直亮到後半夜。而在幾條街外,日租界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裡,一個穿著和服、正在燈下襬弄圍棋棋子的中年男人,接到了屬下的電話。
“小島君,你確定那個南洋來的李慕賢有問題?”男人聲音溫和,但透著冷意。
電話那頭傳來恭敬而急切的聲音:“加藤課長,直覺告訴我,這個人不簡單。他出現得太突然,歐雨薇那個女人的態度也有些反常。而且,我們派去監視的人,剛剛失去了聯絡……”
加藤鷹二,錦州日本憲兵隊特高課課長,輕輕放下手中的白子,看著棋盤上錯綜複雜的局勢,緩緩道:
“失去了聯絡?有意思。繼續查,不要打草驚蛇。重點查他從南洋到香港,再到天津、錦州,每一站的詳細行蹤,接觸過甚麼人,說過甚麼話,花過多少錢。
還有,他和歐雨薇,到底是甚麼關係。至於藤原那邊……先讓他去試探吧。商人,總是貪心的。”